雨村的雨總是細綿，纏纏綿綿落了小半天，把青石板路潤得發亮，竹梢上掛著串珠似的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吳邪坐在廊下的老藤椅上，這椅子是胖子當年親手打的，榫卯處早就被磨得光滑，帶著人體的溫度。

他披著條深灰色羊毛毯，是胖子去年冬天織的，針腳不算規整，卻格外厚實，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手里攥著塊陳皮糖，糖紙都被攥得發皺，是張起靈早上從口袋里摸出來給他的，說是山下小賣部剛進的貨，和他們當年在西沙附近吃到的味道像。

他年紀大了，聽力早就不如從前，胖子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上午趕集的趣事，說李嬸家的雞又把隔壁王大爺的菜苗刨了，說山下新出的果子甜得發膩，他也只是偶爾點點頭，嘴角噙著點笑意。

皺紋爬滿了他的臉，眼角的紋路最深，那是年輕時笑多了、也愁多了留下的痕跡，此刻被廊下的燈光照著，柔和得像被歲月熨平了。

張起靈就坐在他旁邊的小竹凳上，背脊依舊挺得筆首，只是頭發也染上了霜白，不再是當年那烏黑的模樣。

他沒說話，只是偶爾抬手，替吳邪拂去落在肩頭的雨絲，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吳邪的眼睛慢慢瞇了起來，呼吸變得越來越平緩。

他好像還聽到胖子在笑，聽到雨滴打在竹葉上的聲音，聞到院子里桂花樹飄來的淡香——那棵樹是他們搬來雨村第二年栽的，如今己經長得枝繁葉茂，每年秋天都香得讓人犯困。

手里的陳皮糖還帶著點微澀的甜，是他記了一輩子的味道，從少年時的西沙，到后來的長白山，再到雨村的日日夜夜。

他最后吸了一口氣，帶著雨霧的濕涼和桂花的甜香，然后緩緩吐出來，嘴角的笑意沒散，眼睛卻再也沒睜開。

胖子的話頭突然停了，他看著吳邪平靜的臉，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了下去，喉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伸手，輕輕替吳邪掖了掖毯子，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進毯子里，指尖碰到吳邪的皮膚，己經沒了溫度，卻依舊柔軟。

張起靈伸出手，握住了吳邪的手腕，那只曾經翻過高山、探過古墓、寫過筆記的手，此刻安靜地躺在他掌心。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很久，雨還在下，竹影在吳邪臉上輕輕晃動，像小時候母親哼的搖籃曲。

沒有驚天動地的告別，沒有撕心裂肺的慟哭。

胖子站起身，往灶房走去，他想煮點茶，吳邪生前最愛喝他煮的老白茶。

張起靈依舊坐著，握著吳邪的手，目光落在他帶著笑意的臉上，像在看一場漫長的、不會醒來的夢。

吳邪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鉆進來，讓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他正趴在一張舊書桌上，胳膊下壓著半本沒看完的《考古筆記》，筆尖還在紙上留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桌角的玻璃杯里，涼掉的茶水還剩小半杯，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上積了個小小的水點。

“天真！

醒醒！

該去鋪子了！

再晚王老板該催著要那批拓片了！”

樓下傳來三叔熟悉的大嗓門，帶著點不耐煩的催促，還有院子里自行車鈴鐺清脆的響聲。

吳邪愣了愣，慢慢抬起頭，揉了揉發麻的胳膊。

窗外的陽光正好，老槐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空氣里滿是夏天的燥熱和市井的煙火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凈、結實，沒有那些深淺不一的傷疤，指尖還帶著點剛握過筆的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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