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個吻,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混亂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干凈的木質香氣。
當他離開時,我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大腦一片空白。
他剛才說了什么?
他說,我是他仰望了四年的光。
他說,我是他奮斗了四年的,唯一的目標。
這些話,像是一連串溫柔的**,在我耳邊轟然炸響,將我剛剛被現實撕裂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炸得粉碎。
可這一次,露出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傷口,而是埋藏在廢墟之下,我自己都早已遺忘的、一絲微弱的火種。
“我……”我的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狼狽又可笑,“你……你是在可憐我,對不對?”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因為他看到了我的不堪,因為他在同學面前維護了我,所以他用這種方式,來給我一點廉價的安慰。
“可憐你?”陳馳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東西,“顧晚晚,你是不是忘了,八年前,我們兩個,誰才是那個更可憐的人?”
我愣住了。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走進那個連空氣里都飄著錢味的KTV。我連一頓AA制的飯錢都付不起。在你們眼里,我可能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個時候,你可憐過我嗎?”他問。
我下意識地搖頭。
沒有。
我承認,那個時候的我,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我看待陳馳,就像看待一個生活在另一個維度的生物。有好奇,有不解,但唯獨沒有憐憫和同情。
那不是一個層面上的情緒。
“你沒有。”陳馳說,“你只是用一種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笨拙的方式,給了我一個機會。你用九萬塊,給我搭了一座橋,讓我有機會,從我那個黑暗的泥潭里,爬到橋的另一邊去看看。”
“從那天起,你就站在橋的那一頭。我每天在橋上拼命地跑,不敢停。我抬頭就能看到你,你就是我的方向。”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真正走到你身邊,我只是想,等我跑到終點,至少,要有資格站在你面前,平視你,然后把欠你的東西,堂堂正正地還給你。”
“我花了八年,終于跑到了終點。”他伸出手,再次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痕,目光灼熱而真誠,“可我發現,你已經不在橋的那頭了。你掉下來了,掉進了比我當年更深的泥潭里。”
“所以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換我來給你搭一座橋。”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決堤。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場我早已遺忘的游戲,那筆我從未放在心上的錢,在他心里,竟然刻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原來,我無意中投下的一顆石子,竟然真的改變了一個人命運的河流走向。
而現在,這條河流,又倒灌回來,想要拯救干涸的我。
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任由他在我混亂的世界里,投下一束名為“陳馳”的光。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只記得,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很自然地,握住了我放在膝蓋上、冰冷的手。
他的手掌很寬大,很溫暖,充滿了力量。
他一路無話,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緊緊地握著我。
回到公寓,他幫我把買的東西放進冰箱,然后,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站在客廳,看著他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高大,沉穩,讓人心安。
這個曾經被我遠遠甩在身后的、沉默寡言的窮學生,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一棵可以為我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他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出來,放到餐桌上。
“吃吧。”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動。
“陳馳,”我看著他,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我們現在……算是什么關系?”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張寫滿了緊張和不安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暖陽,瞬間融化了我心里最后一點冰霜。
他沒有回答。
而是伸過手來,用指尖,輕輕地,將我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捋到了耳后。
動作溫柔,且充滿了不言而喻的親昵。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