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沒睡足幾小時,祝芙掙扎著起身,簡單洗漱后,從昨天新買的衣物里挑了一身得體的淺色連衣裙換上,吃了片醫生開的藥,打車前往郊外的墓園。
與表姨母約在下午三點,時間很充裕,她想先去看看母親祝春亭。
她在墓園附近的花店買了一束母親喜歡的白色洋桔梗,抱著花,沿著熟悉的路徑慢慢往里走。
墓園管理得很好,綠樹成蔭,靜謐肅穆。
母親的墓碑周圍很干凈,顯然有人定期打理。
她輕輕放下花束,從包里掏出濕紙巾,仔仔細細地將黑色大理石墓碑擦拭一遍。
石碑上,鑲嵌著母親的照片,那是她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笑容溫婉,眼神清澈。
關于母親祝春亭的往事,祝芙所知其實有限。
大多是母親生前偶爾提及,還有表姨母方少嫻的只言片語中拼湊而來。
母親和表姨母出生在某個重男輕女風氣極盛的山村,是留守兒童,年少時結伴逃到南方大城市謀生。
因為長得漂亮,兩人都進光怪陸離的娛樂圈。
表姨母方少嫻容貌更盛,機緣巧合成了譚家四爺的女人,后來譚四爺原配去世,她一步步成為名正言順的繼室。
而母親祝春亭,始終與那個圈子格格不入。
在表姨母踏入譚家門檻后,她與表姐決裂,徹底退出娛樂圈。
第二年,她在一個西南小鎮上生下祝芙,生父成謎。
祝芙剛滿月,她帶著女兒遠走國外,此后十幾年,帶著祝芙輾轉于**等多個動蕩艱苦的地區行醫,直到祝芙需要上高中,才將她送回H市。
用方少嫻的話總結:“**就是個傻子!在娛樂圈熬了十年還是個十八線,別人忙著攀高枝,她倒好,白天拍戲晚上啃書,非要考什么大學,拿什么*****!后來更是腦子不清醒,非要退圈,莫名其妙懷了你,生了你,然后帶著你屁顛屁顛跑國外,一去十幾年!好了吧,最后還死在外頭……她這一輩子,就是自己蠢死的!”
如果方少嫻說這番話時,不是邊罵邊掉眼淚,祝芙或許真的會以為她是專程來嘲諷母親失敗的一生。
母親去世那年,祝芙十七歲,正在H市讀高二。
某天突然接到母親舊友金叔叔的電話,得知母親病重。
她請了假,跟著金叔叔一路輾轉,抵達那個戰火與疾病并未完全散去的****。
在一處由廢棄學校改建的無國界醫生站點里,她見到母親。
祝春亭并非想象中病骨支離的模樣,只是瘦了些,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明顯,精神不錯。
看到女兒突然出現,祝春亭先是愣住,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那段時間,母親似乎刻意放下所有重擔。
她依然每天忙碌,查房、問診、培訓當地衛生員,但只要有空,就會拉著祝芙。
一起看老掉牙的露天電影,屏幕掛在大樹上,周圍坐滿當地孩子;
一起在黃昏的草原邊緣散步,看巨大的落日沉入地平線;
母親甚至想辦法弄來些稀缺的食材,給她做記憶里的家常菜。
祝芙那時天真地以為,母親的病或許沒有那么嚴重。
后來她才知道,母親那時已是癌癥晚期,每天依靠大劑量的止痛藥才能維持基本的活動和如常的神色。
她沒有催祝芙回國上課,或許私心里,她也渴望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有最愛的女兒陪伴。
那些日子,祝春亭跟祝芙說了很多很多話。
說年少時的夢想與窘迫,說選擇學醫的艱難與滿足,說在戰亂與疫病中見證的絕望與微光,說對女兒的愧疚與驕傲。
她說:“人這一生,能找到一件自己覺得有意義、并且愿意為之付出的事,是幸運的。媽媽找到了,這條路有點苦,但心里是滿的。”
她也說:“不要被任何關系束縛住,哪怕是愛。真正的愛應該讓你更自由,而不是更沉重。”
她還笑著說:“媽媽這輩子,任性過,后悔過,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下你,還有選擇走這條難走的路。”
去世前一天,母親精神格外好,拉著祝芙坐在星光下,用彩色的細繩給她編了一頭俏皮的臟辮,說明天附近的鎮子有集市,要帶她去逛逛,買她喜歡的手工毯子。
可當晚母親就病體難支,她握緊祝芙的手,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媽媽愛你,永遠愛你。我的芙芙…只要自由,快樂。”
后來,祝芙在金叔叔和其他幾位無國界醫生同事的幫助下,處理完母親的后事,帶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回到H市。
下葬那天,方少嫻出現了。
那是祝芙第一次見到她。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妝容精致,卻在看到墓碑上照片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筋骨,癱坐在墓碑前,又哭又笑地用家鄉方言,顛三倒四地咒罵著祝春亭,“憨包”、“蠢貨”、“沒良心的短命鬼”,罵得聲嘶力竭,哭得毫無形象,像是恨不得把埋在地下的人揪出來再吵一架。
那時,祝芙才知道,這位優雅又尖銳的貴婦,對母親有著何等復雜濃烈的情感。
“媽。”
祝芙擦干凈墓碑上的最后一點灰塵,干脆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坐下來,背靠著冰涼的碑石,就像靠在母親懷里。
“我回來了,這次不走了。學位馬上就能拿到,以后…我就是個正兒八經的社會人。”
微風拂過,洋桔梗的花瓣輕輕顫動。
“我…我分手了。你會不會要說我傻?自找苦吃。我知道啦…就是有點沒出息,還會想他。”
“不過你放心,我會好的。你女兒別的不行,心大,隨你。”
“還有啊,我今天下午要去見表姨母…去譚家。你說她是不是還跟當年一樣,一邊罵你一邊偷偷幫我?”
她自顧自地說著,說這兩年留學的瑣事,說回來的見聞,說陸嬋的相親鬧劇...
直到陽光變得有些熾熱,祝芙才站起身,“媽,我走啦,下次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