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九，東北綏化靠山屯人，打小沒爹沒媽，跟著爺爺陳守義過日子。

爺爺在屯里是個特殊的存在，沒人叫他全名，都喊 “陳先生”—— 他是咱屯唯一的陰陽先生，專管 “狐黃白柳灰” 五大家的糾葛，手里常年攥著本翻爛的《**神相》，炕頭北墻總擺著個巴掌大的木牌位，紅紙上豎寫著 “供奉黃仙之位”，每日清晨三炷香，雷打不動。

屯里人都知道，那是陳家的保家仙。

爺爺說，這黃仙護了陳家三代，當年太爺爺闖關東時遭了山匪，是黃仙引著路才逃出生天。

可后來太爺爺犯了渾，黃仙修行到關鍵處來討封，問 “像人還是像仙”，太爺爺嫌它偷雞，罵了句 “像個偷嘴的**”，斷了黃仙的仙緣，也給陳家結下了隱患。

“五弊三缺躲不開，咱陳家占了‘鰥’和‘獨’，我一輩子沒成家，你爹娘走得早，都是因果。”

爺爺常坐在炕頭，一邊給牌位上香，一邊摩挲著我的頭說，“但只要好好供奉保家仙，它能幫你擋掉大半災禍。”

我十八歲那年，夏天剛過，哈爾濱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屯里，紅通通的信封，成了全屯的新鮮事。

可沒等我高興夠，爺爺就倒了。

那天我從鎮上買香回來，推開屋門，看見爺爺趴在牌位前的供桌旁，臉朝下，嘴角掛著暗紅的血絲，手里死死攥著一撮油亮的黃毛 —— 那是黃仙的毛發，爺爺以前給我看過，一眼就能認出來。

“爺爺！”

我撲過去把他扶起來，他的身體己經發涼，眼睛半睜著，還有一絲氣在。

我趕緊把他挪到炕上，給他蓋好被子，剛要去喊屯里的赤腳醫生，爺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垂危的人。

“九兒…… 別去……” 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眼神卻亮得嚇人，“聽我說…… 黃仙要討封…… 這是了因果的最后機會……”他用下巴指了指炕席底下，我伸手一摸，摸出個紅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個沒刻字的新牌位，一把纏著紅繩的桃木劍，還有個裝著朱砂、糯米的小布包。

“今晚子時…… 村東頭亂墳崗…… 老歪脖子樹下…… 擺三個白煮蛋、一壺高粱酒……” 爺爺咳了兩聲，血絲濺在我手背上，“它會問你…… 像人還是像仙…… 你必須說‘像仙’…… 一字都不能錯……爺爺，那你咋辦？

我去找醫生！”

我眼淚首流，想掙脫他的手。

“沒用了……” 爺爺搖搖頭，把那本《**神相》塞進我懷里，書皮都磨掉了角，“討封之后…… 給它立牌位…… 刻‘黃家太爺之位’…… 每日三炷香…… 初一十五擺供…… 心要誠…… 不能斷香火…… 保家仙是靠山…… 也是約束…… 你敬它一分…… 它護你一分…… 怠慢不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抓著我的手慢慢松了：“九兒…… 陳家的傳承…… 就交給你了…… 心正壓百邪…… 別斷了根……”話落，爺爺頭一歪，眼睛徹底閉上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牽掛。

我抱著他哭了整整一下午，首到屯里的老支書聞訊趕來，幫著我給爺爺凈身、換壽衣。

壽衣是爺爺早年間就備好的，藏在樟木箱底，藍色的粗布衫，漿洗得干干凈凈。

傍晚時分，屯里人都來幫忙了。

按照東北鄉下的規矩，要在院子里搭靈棚，擺上爺爺的遺像，燒紙錢、點長明燈。

靈棚搭好時，天己經黑透了，我跪在靈前，看著爺爺的遺像，想起他以前教我認符文、辨邪祟的日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支書蹲在我身邊，嘆著氣說：“九兒，你爺爺是個好人，護了咱屯幾十年，放心，大家伙兒都會幫你把后事辦妥當。”

我記著爺爺的囑托，趁著村里人忙活，悄悄煮了三個白煮蛋，揣了一壺家里的高粱酒，又把紅布包里的新牌位、桃木劍都帶上，跟老支書說去給爺爺上墳地看看，便深一腳淺一腳往村東頭的亂墳崗去了。

臘月的東北，白毛風刮得嗚嗚響，像哭嚎，雪地里的墳包影影綽綽，跟蹲在地上的人影似的。

老歪脖子樹歪歪扭扭地立在亂墳崗中央，枝椏上掛著冰棱，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我按照爺爺說的，把雞蛋和白酒擺在樹下的石頭上，剛站穩，就聽見 “簌簌” 的聲響，雪堆里竄出個半人高的黃皮子，黃毛油亮，后腿首立，前爪攏在胸前，像人似的鞠了個躬。

它的眼睛亮得像燈籠，盯著我手里的新牌位，尖聲道：“陳家小子，你爺爺讓你來的？”

我攥著牌位，手心全是汗，哽咽著點頭：“黃仙前輩，我爺爺…… 剛走了。

他讓我來給你討封。”

黃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供品，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你爺爺是個守規矩的人，可惜你太爺爺當年壞了我的修行。

今**替他了因果，那我便問你 —— 我像人，還是像仙？”

我想起爺爺的話，深吸一口氣，盡管聲音還在抖，卻字字清晰：“我看你，像仙。”

話音剛落，黃仙渾身黃毛無風自動，眼睛里閃過一道金光，周身仿佛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它叼起一個雞蛋，對著我拱了拱手：“陳家小子，你封我為仙，這份恩情我記著。

從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保家仙，護你三次危難。”

它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但記住，牌位立好，香火不能斷。

若敢怠慢，我必翻臉不認人。

****后事，我會幫著擋擋煞氣，讓他走得安穩。”

說完，它化作一道黃影，消失在夜色中。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