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電話線的父親------------------------------------------，她說到做到。，江北的生物鐘自動調(diào)到了七點半。刷牙，洗臉，換衣服，然后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他就知道，今天又不會無聊了。，去過山洞探險，去過鎮(zhèn)東的廢棄磚窯，去過鎮(zhèn)西的碾米廠。顧里像一本活地圖，知道這個鎮(zhèn)子每一個角落的秘密。，她說要帶他去一個特別的地方。“我爸上班的地方?！鳖櫪锏胖孕熊嚕曇舯伙L吹得斷斷續(xù)續(xù)，“你不是想修那個磁帶嗎？我爸單位有錄音機，還能翻錄。”，攥著口袋里的磁帶，點了點頭。，一間灰撲撲的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院子里立著一根高高的電線桿，桿子上掛滿了電話線，像一張灰色的蜘蛛網(wǎng)?！拔野衷谏厦??！鳖櫪镅鲱^喊了一聲，“爸——！”。，臉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工裝。他腰上系著安全帶，腳踩在腳扣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手里捏著一把鉗子?！澳阍趺磥砹耍俊鳖櫢傅穆曇魪纳厦?zhèn)飨聛?，帶著回音?！皫笥褋硗妫∧闶裁磿r候下來？等我把這根線接好，五分鐘！”。石墩被太陽曬得發(fā)燙，江北坐了一下就彈起來，顧里笑他：“你**是豆腐做的？”
江北沒理她，抬頭看電線桿上的顧父。
那個男人在十幾米的高空，動作熟練得像在平地上走路。他剪線、剝皮、接線、纏膠布，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瘦。
“**不怕高嗎？”江北問。
“怕啊?！鳖櫪镎f，“但怕也得爬。他說電線斷了沒人接，整個鎮(zhèn)子的人都沒電話打?！?br>江北沒說話。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總是出差、總是逃避的人。
顧父真的五分鐘就下來了。他解開安全帶，從桿子上滑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著江北。
“你就是那個……小啞巴？”
江北喉嚨一緊。
顧里踢了她爸一腳：“爸！人家有名字，叫江北！”
顧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江北是吧？我聽里里說過你。”
江北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叔叔好?！?br>聲音不大，但清楚。
顧父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嗓子沒問題嘛，就是緊張。緊張啥？我又不吃人?！?br>他轉(zhuǎn)頭對顧里說：“去屋里把錄音機拿出來，你不是說要翻錄磁帶嗎？”
顧里應(yīng)了一聲，跑進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江北和顧父。
顧父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看著江北，忽然說：“里里這丫頭，從小沒幾個朋友。**身體不好，我又整天在外面跑，她一個人慣了。”
江北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能跟她玩，挺好?！鳖櫢笍椓藦棢熁?，“但你別學(xué)她那些壞毛病，她脾氣臭，急了還**?！?br>江北嘴角動了一下：“她……救過我?！?br>“救你？”顧父挑眉。
江北把那天巷子里的事簡單說了。顧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掐滅煙頭，說：“這丫頭，隨我，愛管閑事?！?br>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記住，她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輩子。你自己的嗓子，得自己想辦法?！?br>江北攥緊了口袋里的磁帶盒。
“我聽說過你那個病?！鳖櫢傅恼Z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間歇性**癥，對吧？我接電話線的時候也遇到過，線斷了能接上，人卡住了也能通。你只是比別人慢一點，不是廢了?！?br>江北抬起頭，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男人。
“行了，別想太多。”顧父拍拍他肩膀，“去幫里里搬錄音機，那玩意兒重?！?br>顧里從屋里搬出一臺老式雙卡錄音機，灰白色的外殼，兩個大喇叭，比她半個身子還寬。她氣喘吁吁地放在石桌上，插上電，按了一下播放鍵——沒反應(yīng)。
“爸！這破機器又壞了！”
顧父走過來，掀開后蓋，搗鼓了兩下：“磁頭臟了，擦擦就行。”他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根棉簽，蘸了點酒精，擦了擦磁頭。再按播放鍵，磁帶開始轉(zhuǎn)了，喇叭里傳出沙沙的白噪音。
顧里從江北手里拿過那盒裂開的磁帶，塞進卡槽，按下播放鍵。
蟬鳴聲從喇叭里涌出來。
夏天的蟬，一聲接一聲，嘶啞又熱烈，像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出來。
顧里沒說話。
顧父也沒說話。
江北站在錄音機前面，聽著媽**磁帶，眼眶有點熱。
這盒磁帶他聽過無數(shù)遍了，但從錄音機里放出來還是第一次。媽**聲音不在磁帶里，但蟬鳴在。蟬鳴就是媽**聲音。
顧里忽然開口：“這聲音……像在哭?！?br>江北轉(zhuǎn)頭看她。
“蟬在土里待好幾年，爬出來叫一個夏天就死了。”顧里盯著錄音機上轉(zhuǎn)動的磁帶輪，“它們是不是在哭？”
江北想了想，說：“我媽說，它們不是在哭，是在喊?！?br>“喊什么？”
“喊‘我活著’?！?br>顧里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顧父在旁邊抽煙，吐出一個煙圈，慢悠悠地說：“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要翻錄就趕緊，一會兒我還要去修下一根桿子?！?br>顧里回過神來，按了暫停鍵，從抽屜里翻出一盒空白磁帶，塞進另一個卡槽。
“這個能錄嗎？”她問。
“能?！鳖櫢赴聪落浺翩I，“看著，按這兩個鍵一起，就開始錄了?！?br>紅色的錄音指示燈亮了，蟬鳴聲從A卡錄到*卡，一模一樣的嘶吼，一模一樣的夏天。
錄完之后，顧里把新磁帶抽出來，遞給江北：“喏，賠你的?！?br>江北接過來。新磁帶是TDK的，黑色的殼，標簽紙空白的。
“你可以在上面寫字。”顧里說。
江北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在標簽紙上寫了兩個字：蟬鳴。
顧里湊過來看，皺了皺鼻子：“字真丑?！?br>江北把新磁帶收進口袋，舊的也收進去。兩道裂縫，一個夏天。
中午，顧父帶他們?nèi)ソ稚铣粤艘煌腽Q飩。
小店的桌子油膩膩的，塑料凳缺了一個角，坐上去咯吱響。顧父要了三碗餛飩，又加了兩籠小籠包。
“吃，多吃點?！鳖櫢赴寻油频浇泵媲?，“你太瘦了，風一吹就倒?！?br>江北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燙嘴，他吸了一口氣，顧里在旁邊笑他。
顧父吃得快，三兩口吃完一碗，然后點了一根煙，看著兩個小孩搶最后一個包子。
“江北。”他忽然說。
江北抬頭。
“你以后想干嘛？”
江北愣住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顧里替他回答：“他修東西挺厲害的，上次他把自己那個錄音機修好了?！?br>顧父點點頭：“修東西好，手藝活，餓不死。”他彈了彈煙灰，又說，“但你得會說話。不會說話，客戶以為你是啞巴，不找你修?！?br>江北低下頭。
顧父又拍了拍他肩膀：“我不是說你不行。我是說，你得練。一天說一句，一年三百六十五句，十年三千多句。說多了，就不卡了?！?br>江北攥著筷子，點了點頭。
吃完飯，顧父騎摩托車去下一個鎮(zhèn)子修電話線。臨走前，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塊錢，塞給顧里：“買兩瓶汽水喝。”
顧里把錢折好，放進褲兜。
兩個人走在回鎮(zhèn)上的路上，太陽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發(fā)軟。蟬鳴從路兩邊的樹上涌過來，一陣接一陣。
“**人挺好?！苯闭f。
“還行吧?！鳖櫪锾吡艘活w石子，“就是太忙了?！?br>江北沒說話。他想說“我爸不忙也不在家”，但沒說出口。
走到江北家門口的時候，顧里忽然站住了。
“江北?！?br>“嗯？”
“你以后真的會練說話嗎？”
江北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試試?！?br>顧里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那就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見到我，先說一句‘早上好’。”
“就這一句？”
“一句就夠了?！鳖櫪锟缟献孕熊?，“明天見！”
車鈴聲叮鈴鈴地響，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江北站在門口，口袋里的兩盒磁帶硌著大腿。
他摸了摸那盒新的，標簽紙上寫的“蟬鳴”兩個字被手汗洇開了一點。
他輕聲說了一句：“明天見?！?br>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沒有人聽見，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