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美讓阿福、春桃留在遠處,自己提籃上前,朝領頭的衙役賠了個小心:“官爺,都是些路上用的粗物,讓他們帶著吧,也省得路上添麻煩?!?br>
說話間,悄悄往對方手里塞了幾塊碎銀。
那差役掂了掂銀子,瞥了眼籃中內容,見無非是些衣物吃食,便揮揮手算是允了。
“爹、娘、大哥、大嫂、小妹,”大美低聲遞過籃子,“天要轉寒,棉衣盡早穿上。饅頭是干凈的,藥也分包好了,哪兒不舒服就及時用?!?br>
周老爺嘴唇顫動,終是化作一聲重嘆。二少爺周硯眼眶發紅,啞聲道:“大美……你自己保重,別回老家,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
大美輕輕點頭,轉向大嫂時,趁遞籃的剎那,將一包碎銀塞進她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大嫂先是一怔,隨即會意,迅速將銀子攏入袖中。大美又低語道:“衣襟夾層里我還縫了些銀票,緊要時拆出來用,千萬小心。”
大嫂淚涌于睫,重重頷首,萬千言語都哽在喉間。
小姑子扯住大美的袖口,顫聲道:“二嫂,我害怕……”大美望著她稚氣未脫的臉,心頭一酸。
小侄子更是在老夫人身邊,還不明白他未來要面對什么。
“別怕,”她輕拍小姑子的手,“一路上互相照應,活下去最要緊?!?br>
衙役已在不遠處高聲催促:“磨蹭什么!該上路了!”
大美不敢再留,后退兩步,讓路不再言語。三人立于道旁,望著那列人影在晨霧中漸行漸遠,鐐銬聲漸輕漸杳,終是消失在黎明的盡頭。
大美領著阿福和春桃回到客棧,三人一路沉默。
進了房間,大美剛坐下,阿福就忍不住湊近幾步,聲音怯怯地試探:“二夫人,咱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就在這兒等老爺他們回來嗎?”
大美抬眼看他:“你覺得,他們還會回來嗎?”
阿福一怔,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褪去,最終化作茫然的搖頭。
他看向春桃,春桃也正望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機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和他如出一轍的無措,像兩艘在濃霧中迷航的小船,尋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三人相對無言,客棧外的人聲鼎沸仿佛隔了一層厚墻,屋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與前路茫茫的惶惑。
半晌,大美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先別想那么遠,找個院子安頓下來再說?!?br>
“二夫人,您是說……不回老家了?”阿福猛地抬頭,眼睛里瞬間亮起光,語氣里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這、這真是太好了!”
大美橫了他一眼,眼底卻沒什么責備之意?;乩霞??她怎么敢回。他們說的對,回去就是麻煩,說不定。。
貼身藏著的那些銀錢,是留下的希望,更是他們三人往后的倚仗。母親若是知道了,定會像餓狼撲食般搶過去,分毫不剩。她打的過一個兩個,要是一群呢。
還有她那個繼父,考了十多年科舉,連個秀才都沒中,卻總擺出讀書人的架子,暗地里縱容母親作威作福。
大美從前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樁少得了他的攛掇?更別提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同母異父弟弟,自小被捧在手心,看她的眼神總帶著輕蔑。
這些錯綜復雜的人和事,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現在只想遠遠逃開,再也不沾。
“嗯,不回了?!贝竺垒p輕點頭,語氣篤定,“先在這兒租個安穩住處,把腳站穩。往后的事,慢慢打算?!?br>
阿福重重應著,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立刻直起身:“那我這就去打聽!看看附近有沒有合適的院子,要價格公道、住著清凈的。問清楚租多少銀子,買的話又要多少?!?br>
大美叮囑:“別急著定下。多問幾家,仔細看看房子有沒有漏水之類的毛病?!?br>
“知道了,二夫人!”阿福揣著滿心雀躍,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大美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轉頭對春桃說:“咱們先把行李收拾妥當,等阿福有了消息,隨時都能搬。”
春桃溫順應下,上前扶起大美。兩人雖覺前路未卜,心頭卻添了幾分破釜沉舟后的平靜與期許。
客棧房間里,春桃蹲在地上,將衣物一件件仔細疊好,放進木箱。
“二夫人,”她忽然抬頭,聲音輕輕的,“您說……阿福能找到合適的房子嗎?要是帶個小院子就好了,您平日還能種些花,打發時間?!?br>
大美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悵然:“隨緣吧,干凈安全最要緊。種花倒是其次,往后咱們得學著自己過日子。”她頓了頓,“若能種些菜,反倒更實在。”
靜了片刻,她又補充:“往后別叫我二夫人了。既然離開了周家,就不必守那些規矩。叫我大美姐就好。”
春桃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哎,大美姐!”這聲稱呼一出口,兩人之間的隔閡仿佛瞬間消散了許多,春桃也放開了些,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不想回去,我的老家的人總說我是丫鬟命,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在這里多好,沒人認識咱們,咱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br>
“哥哥,說我們以后就跟著二夫人了,不,大美姐?!?br>
“跟著我啊,我要是發不出銀錢怎么辦?”
“我們不要銀錢,給口飯吃就行。”春桃緊張的看著徐大美。
他們兄妹倆也沒地方去,回老家也一定是被賣的命,想想他們和徐大美還真是有些同命相連。
大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沒人認識她們,這或許就是眼下最好的境遇。她望著窗外,如今雖只剩她一人帶著春桃和阿福,但這份安穩,她總是覺得比以前還自由。
秋日的街巷里,阿福裹緊了身上的褂子,腳步不停往城南趕——來的時候他聽客?;镉嬚f,城里租房都找“牙行”,那是專管房屋、田地租賃買賣的中介行當,牙郎們消息靈通,靠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