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無邊無際的泥沼深處，被一種純粹的、蠻橫的痛楚硬生生拽出來的。

那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源于骨髓深處，蔓延到每一條細微經脈的空與裂。

仿佛整個身體被徹底碾碎后，又被人用粗糙的手法強行粘合，每一次微不足道的神經跳動，都在挑戰著這具軀殼脆弱的完整性。

燕煊睜開眼。

視線模糊，渙散，花了比一個世紀還長的時間，才勉強聚焦。

頭頂是殘破的、漏風的瓦頂，幾縷慘淡的天光從縫隙中擠入，照亮了空氣中浮沉不休的塵埃。

蛛網在屋角搖曳，帶著一種陳年的死寂。

濃重到化不開的草藥味混雜著木材腐朽的氣息，霸道地占據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這里是……哪里？

記憶的碎片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刺目的血色，猛地撞入腦海——沖天而起的雙色劍光，撕裂蒼穹！

凌霜回頭看他那一眼，決絕而蒼白，嘴唇翕動，說的是……“活下去”！

金丹老怪猙獰而難以置信的怒吼！

最后，是吞噬一切、湮滅一切的毀滅性能量爆開，將他的意識徹底拖入無邊黑暗……那場傾盡所有、燃燒生命的“最后一舞”……對了，凌霜！

燕煊心臟驟然收縮，一股遠比身體痛楚更尖銳的寒意竄遍全身。

他幾乎是用了搏命般的力氣，猛地扭動脖頸，僵硬的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

視線艱難地掃過這間狹小、破敗的屋子。

另一側，那張緊靠著土墻的板床上……空空如也。

只有硬邦邦的木板，以及一層積了不知多少年、厚實而均勻的灰塵。

干凈得，仿佛從未有人在那里存在過。

凌霜呢？！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試圖撐起身體，想要看得更真切，想要呼喊那個名字。

然而，僅僅是抬起手臂這個微小的動作，就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所有氣力。

手臂無力地垂下，砸在鋪著干草的床板上，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喉頭涌上濃重的腥甜。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皮膚干癟，布滿深壑般的皺紋和龜裂的紋路。

曾經因常年握劍而蘊滿靈光、堅實有力的指節，此刻嶙峋如枯枝。

神念下意識沉入體內。

死寂。

曾經奔騰如江河、支撐著他與凌霜雙劍合璧挑戰金丹的磅礴劍元，消失了。

經脈干涸、萎縮，布滿了無數肉眼不可見的裂痕，像久旱龜裂的土地。

筑基期的道基，更是碎得連殘渣都難以尋覓。

一身修為，盡付東流。

除了這具比凡人還要不如的殘破軀殼，只剩下……烙印在靈魂深處、仿佛己成為本能的，出神入化的劍術記憶。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端著破舊藥碗、步履蹣跚的老者走了進來，看到他睜著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見慣生死的麻木與憐憫。

“你……醒了。”

老者的聲音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老丈……”燕煊的聲音比他更沙啞，幾乎無法成調，“這……是哪里？

我……睡了多久？

凌霜……和我一起的那個人……在哪？”

老者將藥碗放在床頭唯一一張歪斜的木凳上，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歲月的沉重。

“多久？

記不清嘍。”

他搖了搖頭，“只記得那天天象嚇人，地動山搖的……沒過幾年，這天地間的‘氣’就一天比一天濃，活泛。

現在啊，外面都管這叫‘靈氣復蘇’。”

靈氣……復蘇？

燕煊心神一震。

他們拼死一戰的時代，靈氣雖存，卻遠未到“復蘇”的程度。

如今……“至于你那位朋友……”老者頓了頓，昏花的老眼瞥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床鋪，“他比你醒得早，很多年。

具體多久，我也說不好，二三十年？

總是有的。”

“他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下，也沒說要去哪兒。

再后來……大概十幾年前吧，斷續有些消息傳過來，說北邊魔道地界，出了個厲害人物，道號‘血劍’，名字……就叫凌霜。

殺伐無數，兇名很盛。”

血劍。

凌霜。

魔道。

兇名。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燕煊的心口反復剮蹭。

不可能！

那個與他一同在月下練劍，眼神清亮如秋水，誓言“以手中之劍，滌蕩乾坤，此心不渝”的凌霜，怎么會……“他、不、會。”

燕煊一字一頓，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斬釘截鐵。

這不是辯解，而是源于靈魂深處的確認。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混著憐憫和一種“由你去吧”的淡漠。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指了指藥碗：“把藥喝了吧，吊著命再說。”

老者離開后，破屋里重歸死寂。

燕煊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身體的劇痛，修為盡失的空乏，都被那個關于凌霜的消息所帶來的巨大沖擊暫時掩蓋了。

摯友成魔？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凌霜最后看他那一眼。

決絕，卻不該是墮入魔道的瘋狂。

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錯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