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查清楚了。”

扶蘇的聲音將薇明從《孫子兵法》的抄錄中喚醒。

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示意扶蘇繼續說。

“是主院負責灑掃的一個小丫頭，**杏，嘴快沒把門。

她遠遠瞧見趙嬤嬤拿著錦匣往咱們院來，就多嘴跟相熟的姐妹說了句‘夫人又賞三小姐好東西了’，恰巧被二小姐身邊的采荷聽了去。”

采荷，二小姐林薇玉的大丫鬟，性子急躁，主仆脾氣相投。

薇明聞言，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意料之中。

罰春杏半月月錢，讓她去漿洗房幫工三天，長長記性。

至于采荷……暫且不必理會。”

“是。”

扶蘇應下，心中明了。

小姐這是敲山震虎，既立了規矩，又暫時不將矛盾激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這時，攬月端著剛沏好的茶進來，腳步輕快：“小姐，您讓打聽的事兒，有眉目了！”。

攬月，林薇明丫鬟，家生子里身手最好的丫頭，擅長打聽消息。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薇明手邊，壓低聲音，“安國公府這次賞花宴，請了不少清流家的姑娘，聽說首輔家的楚云容小姐也會去，還要當場作畫呢！”

楚云容，首輔孫女，才貌雙全，愛慕定國公府世子陳淮。

林薇明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中的思緒。

楚云容……果然是她。

這位首輔千金是京中貴女的典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一手丹青，頗得宮中貴人賞識。

有她在，這次的賞花宴，怕是沒他人出風頭的機會了。

“還有呢？”

林薇明抿了口茶，問道。

攬月湊得更近些，語速更快：“奴婢還打聽到，定國公夫人最愛收集前朝古畫，尤其喜歡花鳥題材！

小姐，您找出來的那幅花鳥圖，正好投其所好！”

林薇明唇角微勾，這倒是個好消息。

投其所好，是拉近關系最快的方式。

“小姐，”一首安靜侍立在一旁核算賬目的執棋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一個習慣性的推算動作），冷靜開口，“那幅《春山鵲喜圖》價值不菲，是否要登記在禮單上，納入出庫記錄？”

執棋，林薇明丫鬟，精通算術，管理賬目與文書，性格一絲不茍。

林薇明贊許地看了她一眼：“自然要記。

不過，不是作為侯府公中的禮，是記在我的私賬上，用我名下那個小莊子的出息抵扣。”

這支步搖是嫡母所賜，代表家族認可，可以收。

但那幅古畫是她私庫所出，用于私人交際，公私分明，才能不落人口實，這也是嫡母潛移默化中教導她的。

侯府的家族信條“獨木難成林，百花方為春”，在這一任家主林燁手上得到了更貫徹的落實，尤其注重培養家族子女的見識與心性，林侯爺深信無論嫡庶，都亦可為家族撐起門楣，所有子女在年滿十二歲，都會由主母安排一兩個鋪面莊子練手。

執棋利落地點頭，在隨身的小冊子上記下一筆。

一首忙著給薇明熨燙赴宴衣裳的浣葛也插話道：“小姐，赴宴的衣裳選好了，是那件新做的湖藍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裙，襯得您氣質最是沉靜。

首飾……除了夫人賞的點翠步搖，再配上那套珍珠頭面可好？

清雅又不失貴氣。”

浣葛，林薇明丫鬟，負責梳妝與女紅，心靈手巧。

“就依你。”

林薇明對浣葛的眼光向來放心。

湖藍色既不扎眼，又能于姹紫嫣紅中顯出一份獨特，正合她“多看少言”的定位。

主仆幾人正商議著，小丫鬟進來通報：“小姐，西少爺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青色錦袍的少年便掀簾走了進來，眉眼間與林薇明有幾分相似，正是她一母所出的親弟，林瑾。

林瑾，侯府西少爺，庶出，年十二，薇明胞弟，在族學讀書。

“阿姐！”

林瑾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的朝氣，他將手中一個小巧的錦盒往林薇明面前一遞，“給！

我前兒得了兩塊上好的松煙墨，分你一塊！

聽說你要去安國公府那勞什子賞花宴？

拿去用，寫詩畫畫，可不能輸了陣勢！”

林薇明看著弟弟，心頭一暖。

在這深宅大院里，唯有這個胞弟是與她血脈最親、毫無保留支持她的人。

她接過錦盒，笑道：“多謝瑾弟。

在族學可還順利？

可有認真聽先生講學？”

林瑾撓撓頭，有些赧然：“還成吧……就是策論總寫不好，不如阿姐你厲害。”

他忽然壓低聲音，“阿姐，我聽說……父親和母親，似乎在為你相看定國公世子？”

薇明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小孩子家，少打聽這些。

好好讀你的書，將來考取功名，才是你的正途。”

林瑾撇撇嘴：“我知道。

阿姐你放心，我定會爭氣，將來給你撐腰！”

送走了弟弟，薇明摩挲著那塊微涼的松煙墨，心中更添了幾分底氣。

家族是她的后盾，胞弟是她未來的依仗，而她自己，更需要步步為營。

賞花宴前一日，嫡母柳氏將姐妹三人叫到跟前，做最后叮囑。

柳氏端坐上位，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女兒。

林薇玉打扮得明**人，如同春日里最嬌艷的牡丹；林薇月則是一身俏麗的粉紫，活潑可愛；唯有林薇明，一身湖藍，如靜水深流，沉穩大氣。

“明日安國公府宴飲，關乎侯府顏面，更關乎你們自身前程。”

柳氏聲音沉穩，“薇玉，收一收你的性子，莫要強出頭，但也莫要墮了侯府名聲。”

“是，母親。”

林薇玉嘴上應著，眼神卻透著不服。

“薇月，跟緊你三姐姐，多看少說，若有人問你話，想清楚了再答。”

“知道啦，母親。”

林薇月乖乖點頭。

最后，柳氏看向薇明：“薇明，你素來穩重，此次多看多聽。

定國公夫人性子爽利，不喜矯揉造作之輩。

淑妃娘娘出身書香，欣賞有才情的女子。

如何應對，你自己把握分寸。”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記住，侯府的女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在外，你們是姐妹一體。”

“女兒明白。”

林薇明深深行禮。

嫡母這是在提醒她，即便與二姐有齟齬，對外也需保持一致。

家族利益，高于個人好惡。

從主院出來，林薇玉冷哼一聲，帶著采荷揚長而去。

林薇月拉著薇明的袖子，小聲問：“三姐姐，我有點緊張，明天會不會有很多人啊？”

薇明拍拍她的手，柔聲道：“別怕，跟著我就好。”

回到明輝院，林薇明將明日可能用到的古畫卷好，交給執棋仔細收好。

又讓浣葛將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飾再次檢查一遍。

“扶蘇，”她喚來心腹大丫鬟，“明**隨我同去。

攬月機靈，也跟著，在外圍留意各府動向。

執棋和浣葛留在院里看家。”

“是，小姐。”

西人齊聲應下，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夜晚，薇明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邊那彎新月，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劃過。

家族為她鋪了路，但這條路能走多遠，最終還是要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