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一種近乎虛幻的極致寵愛中度過的。

因為額娘生我時傷了身子，再難有孕，我成了阿瑪膝下唯一的孩子。

是的，唯一。

盡管他只是個閑散親王，空有爵位而無實權，但在我們這一支，他就是天。

而我這片天，對我幾乎是百依百順。

我三歲那年，看著阿瑪官帽上的紅寶石頂戴好玩，伸手就去抓。

旁邊伺候的嬤嬤嚇得臉都白了，剛要阻止，阿瑪卻哈哈一笑，親手把頂摘下來，放在我肉乎乎的小手里把玩。

“喜歡這個？

等咱們童記長大了，阿瑪給你找比這更大、更亮的！”

我在他書房的**皮墊子上爬，用剛蘸了墨的毛筆，在他珍藏的宋版書上畫烏龜。

他看見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把我抱到膝頭，指著那歪歪扭扭的墨團說：“我閨女這王八畫得，有氣魄！

像八大山人的筆意！”

他親自教我認字，讀《聲律啟蒙》。

我至今記得他身上的味道，是陳年翰墨和淡淡**混合的氣息，讓人安心。

“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我奶聲奶氣地念。

他摸著我的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好！

我閨女聰明！

比你那幾個堂兄強多了！”

那種愛，是密不透風的，是帶著補償性質的，是要把世間所有好東西都堆到我面前的。

我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精，無一不美。

蘇杭的綢緞，廣東的明珠，西洋的八音盒……像流水一樣送到我的屋里。

我天真地以為，全世界都應該像阿瑪這樣愛我。

首到我五歲那年春天，第一次隨額娘進宮去給瑜皇貴妃（后來的瑜皇貴太妃）請安。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規矩”。

紫禁城的紅墻那么高，把天都割成西西方方的一塊。

宮道那么長，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鏡，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領路的太監躬著身子，腳步又快又輕，像飄一樣。

我和額娘跟在后頭，連呼吸都得提著半口氣。

瑜皇貴妃坐在暖閣的炕上，穿著石青色的緙絲旗袍，頭上是點翠鈿子，臉上敷著**，一絲表情也無。

她看上去，像一尊精美而冰冷的瓷器。

額娘拉著我跪下，行大禮，頭磕在光滑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br>
上面的聲音慢悠悠地傳來。

我怯生生地抬起臉。

皇貴妃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用極軟的羽毛尖在刮你的骨頭，讓你不寒而栗。

“模樣是標致?！?br>
她淡淡地說，語氣里聽不出褒貶，“就是這眉眼……太活泛了些。

不像我們滿洲姑奶奶，倒有幾分**女子的**態?！?br>
額**臉色瞬間白了，忙又磕下頭去：“貴妃娘娘教訓的是，是臣妾疏于管教……起來吧?！?br>
皇貴妃端起旁邊的蓋碗茶，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女孩子家，德言容功，德字當先。

容貌是其次，規矩體統才是最要緊的。

記住了？”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心里卻像被**了一下。

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我的美貌，在這里，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完全驕傲的事情，它甚至可能是一種……過錯。

回家的馬車上，額娘緊緊攥著我的手，掌心冰涼，全是汗。

“童記，”她聲音發顫，“今**貴妃的話，你聽見了？

在宮里，以后要更謹慎，知道嗎？”

我靠在她懷里，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第一次沒有覺得安心。

窗外是北京城喧鬧的市井聲，可我覺得，那堵朱紅色的高墻，好像一首跟隨著我，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