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蕭云瑤早已哭得癱軟在地,捂著耳朵,閉著眼,不敢看,不敢聽。
“娘親!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爹爹看到會心疼的!他會心疼的!”
蕭玉揮鞭的動作,頓住了。
她喘著粗氣,汗水和血水混合,從下頜滴落。
“心疼……”
她喃喃重復,眼中那點瘋狂的光,漸漸熄滅,變成一片更深的、望不見底的死寂和絕望。
“他不會心疼了。”
“他恨我。”
“他再也不會……為我心疼了。”
她松開手,染血的鞭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踉蹌了一下,扶著供桌,才勉強站穩。
然后,她慢慢地,對著那漆黑的牌位,咧開嘴,笑了起來。
笑容慘淡,如同風中殘燭。
“澤昀,你看。”
“我在受罰了。”
“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就一眼……”
“就看一眼……”
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散在祠堂冰冷的空氣里。
她緩緩滑倒在地,昏迷過去。
三個月過去。
長公主蕭玉,已許久未曾上朝。
朝堂上議論紛紛,**的奏章雪片般飛向御案,言其“耽于私情,荒廢朝政,有負皇恩”。
年輕的皇帝親自駕臨長公主府。
長公主府里一片死寂,下人們行走無聲,面帶惶惶。
皇帝在書房里,見到了蕭玉。
他幾乎不敢認。
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鬢邊已生出刺目白發的女人,真的是他記憶中那個巾幗不讓須眉、談笑間可定乾坤的皇姐?
蕭玉跪在陸澤昀的牌位前,脊背挺得筆直,對身后的皇帝恍若未聞。
“皇姐。”皇帝嘆息,上前虛扶,“駙馬已去,朕知你心中悲痛。然國事為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皆系于皇姐一身。還望皇姐節哀,振作精神。”
蕭玉緩緩轉過頭。
眼神空洞,沒有焦距,像是在看皇帝,又像是透過她,看著虛空中的某個影子。
“臣夫未歸。”她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臣,無心朝政。”
說完,便又轉回頭,對著那冰冷的牌位,一動不動,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皇帝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看著滿室狼藉,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畫著古怪圖案的紙張,最終,所有勸慰的話,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留下幾句“保重身體”,黯然離去。
蕭玉依舊每日枯坐。
她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獵獵作響,更顯單薄。
她每日只做三件事。
清晨,對著陸澤昀留下的畫像,細細擦拭,然后絮絮低語,說些瑣碎日常。石榴結了多少,秋千架上的漆掉了,她讓人重新刷了。
說到后來,往往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午后,整理陸澤昀寫過的所有字畫,那些歪歪扭扭的、記載著他思鄉和點滴生活的筆跡。
她用上好的絲絹,小心包裹,放進紫檀木的**里,落了鎖,鑰匙貼身藏著。
夜里,便去那口井邊坐著。
一坐就是一夜。
有時喃喃自語,有時沉默如石。
秋風起了,冬雪落了,她渾然不覺。
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僅憑一點執念驅動的行尸走肉。
蕭云瑤在這一年里,飛快地長大。
她不再哭鬧,不再追問爹爹去了哪里。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讀書,習武,處理長公主府簡單的庶務。
下學后,便來娘親房中,有時念書給她聽,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
蕭玉常常不吃飯,她便端著碗,一口一口,耐心地喂。
蕭玉吃兩口,便搖頭推開,她便放下碗,輕輕替母親拍背,等她吐完,擦干凈,再喂下一口。
小小的孩子,做著大人都不一定能堅持下來的事,眉眼間是超越年齡的沉靜,和深藏的、化不開的哀慟。
這一日,蕭云瑤帶回一個少年。
那姑娘穿著水綠色的衣服,眉眼彎彎,尤其是一雙眼睛,靈動清澈,竟有三分像極了陸澤昀。
蕭云瑤牽著那少年的手,有些緊張,又帶著一絲希冀,走到枯坐窗前的蕭玉面前。
“娘親,”她小聲說,帶著討好,“這是林尚書家的少爺,林澈少爺。他……他讀過很多書,還會背爹爹從前最喜歡的詩。”
林澈下拜,聲音清脆:“臣林澈,見過公主。”
蕭玉緩緩抬起眼。
目光落在林澈臉上,那三分相似的眉眼,讓她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
蕭云瑤心中一喜。
然而,蕭玉只是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澈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久到蕭云瑤心中的希冀一點點冷卻。
然后,蕭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很輕,卻帶著無盡的蒼涼和嘲諷,笑著笑著,眼角竟沁出淚來。
“瑤瑤。”
“你覺得,找一個像你爹爹的人,放在這里。”
“就能代替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