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予至再次醒來的時候，環境里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點著淡淡的奇楠沉香。
這是孟宵染的臥室。
微蜷了下手指后，他抿直了唇。
下一秒，他用手撐起身子，試圖下床離開。
可腳尖剛觸到地面，他不受控地渾身一顫，冷汗霎時沁出間，重重地摔了下去。
臥室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孟宵染看見他的樣子，表情一愣，快步走過去將他扶起來，靠好在床頭，“醫生說你不能亂動。”
她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拿起手邊的濕毛巾，幫他擦著額間的汗，“有什么叫我就好。”
方予至看著她，眼底沒有什么溫度。
將毛巾放下，孟宵染拖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床邊，頓了下開口，“予至，我會補償你。”
方予至垂下眸沒再看她，扯了扯唇，聲音啞得像摻了沙礫，緩聲問，“你怎么補償我？”
孟宵染伸手撫上他的臉，“喃喃死后，你一直有心結。這個月，我們再要個孩子。”
被子下的手忽地攥成了拳，他忽地笑了下，聲音又啞又淡，疏離得厲害，“用不著。”
似乎只覺得他在賭氣，她收回手，聲音平靜得**，“留澈的狗去世了，喃喃的墓**好。到時我會讓人，再給喃喃找個新墓。”
“留澈沒別的親人，就這條狗一直陪著他。”
“這也是他唯一一次，向我提要求......”
方予至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孟宵染，蒼白的唇止不住地顫抖，胸口劇烈起伏著。
孟宵染的臉色冷了下來，她站起身拖開了椅子，看見他通紅的眼角，她嘆了口氣，終究緩了語氣，“予至，你就當這是喃喃做了件好事。為她自己又積了福德。”
離婚冷靜期進入倒數七天。
清晨，一行保鏢徑直闖入方予至的臥室。
不顧他身上的傷口，生拉硬拽地將他帶去了墓地。不遠處，喃喃的墓已經被挖開。
陳舊的骨灰盒，被隨意地丟在雜土堆里。
一只白色的狗，正躺在精致的***里。
江留澈紅著眼，緊緊抱著孟宵染，女人摟著他的腰，耐心而溫柔地安慰著。
重合的地點，相似的情形。方予至身子微晃了下，恍惚看見了，三年前將孟宵染抱進懷里，低著頭肩膀顫抖的自己。那時，她心疼地替他擦去眼淚，抱緊他，“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喃喃終有一天，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看我們......”
原來，愛屋才會及烏。
可是現在，她的“屋”變成了江留澈。
保鏢攘了方予至一把，將他推上前。
孟宵染沒有抬頭，分神地對他出了個聲，“當時喃喃的墓是你選的，碑文也是你刻的。你比較有經驗，等會幫留澈刻一下。”
封如冰窖的心臟，在這句話后，墮入深淵。
江留澈也沒看他，“你刻完后，我讓宵染給你付工錢，五毛一小時，不占你便宜。”
“算了，一毛一小時吧，你帶著傷弄不好。”
方予至沒說話，也沒什么表情。
他走到土堆旁，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撿起，撣去土灰，捧進了懷里。
盒子常年埋在地底，透著一股濕冷。
或許是寒氣順著皮膚，滲進了身體。方予至心底殘存的最后一絲溫熱，也徹底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