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母女怒氣沖沖地離去，房間里終于恢復了寂靜，只余下濃重的藥味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緊張感。

顧晚婉，或者說蘇晚，強撐著的那股氣勢驟然松懈，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踉蹌一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繡墩上。

這具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

高燒初退，又經(jīng)歷了剛才那場耗盡心神的風波，此刻只覺得渾身酸軟，冷汗涔涔。

“小姐！

您終于醒了！”

一個穿著半舊藕荷色小甲的小丫鬟紅著眼圈沖了進來，手里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看到她虛弱的樣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都是奴婢沒用，沒能護住小姐……”記憶涌現(xiàn)，這是原主的貼身丫鬟青黛，是生母從江南帶過來的家生子，自小陪著原主長大，對原主忠心耿耿，也是這吃人的顧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前幾日原主落水，青黛拼命阻攔卻被顧清柔的丫鬟推倒在地，事后王氏又尋了個“伺候不力”的由頭，把她關(guān)進柴房餓了兩天，顯然是剛被放出來。

“不怪你，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顧晚婉放緩了聲音，接過青黛手中的藥碗，那苦澀的氣味讓她蹙眉，但她還是仰頭一飲而盡。

良藥苦口，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恢復體力，才有資本應付接下來的風波。

“小姐，您剛才……您真的不一樣了！”

青黛看著自家小姐那雙清亮銳利的眼睛，又是驚喜又是擔憂，“您以前連跟夫**聲說話都不敢，剛才卻把她們懟的說不出話來……可您真的要和夫人、二小姐硬碰硬嗎？

還有那和親的事，陛下都下旨了，咱們能反抗嗎？”

“不和親。”

顧晚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藥漬，語氣平靜卻堅定，“北漠是什么地方？

常年風沙漫天，部落首領(lǐng)暴虐嗜殺，聽說前兩任妻子都死的不明不白，去了就是送死。

與其任人擺布，不如拼一把。

青黛，你怕嗎？

青黛用力搖頭，眼神倔強：“不怕！

只要小姐吩咐，奴婢拼了命也要護著小姐！”

顧晚婉心中一暖，在這陌生的古代深宅，總算有了一個可以初步信任的人。

她握住青黛微涼的手，壓低聲音，條理清晰地吩咐：“好。

現(xiàn)在，我需要你做幾件事，一定要悄悄進行，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千萬別露了破綻。

“第一，打聽北漠風俗，關(guān)鍵在于找到能讓陛下都不得不顧忌的‘破綻’。

你去探聽時，要格外留意這兩類：一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品格，比如，是否視‘勇武坦蕩’為至高榮譽，極度鄙夷‘怯懦欺詐’？

二是他們最不可觸犯的禁忌，比如，是否認為迎娶‘不潔’或‘不祥’之女，會為整個部落招致災禍？”

“第二，關(guān)注好府內(nèi)流言。”

顧晚婉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她們?yōu)楸莆揖头叮〞扇松⒉チ餮裕珒?nèi)容絕非詆毀，而是要將我‘精心包裝’成一個最適合、也最‘應該’去和親的人選。

她們很可能會傳我‘八字與北漠首領(lǐng)相合，乃天賜良緣’，或是‘有游方僧人曾言大小姐命格清奇，生來克母，留在家‘沖撞’父親官運，需遠赴北方方能安穩(wěn)，此番和親正是順應天命’，記住這些‘好心’的謠言和散播者。”

顧晚婉語氣森然。

第三，也是我們的根基所在，”顧晚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母親留下的嫁妝，尤其是江南織造坊的干股和城郊那幾百畝良田的地契，是實打?qū)嵉囊姓獭?br>
繼母代為保管多年，賬目必然不清不楚，甚至早己挪用了大半。

你去找張媽媽，她是我乳母，對母親最是忠心。

你便說，我大病初醒，時常夢見母親，心中凄惶，只想看看母親當年的嫁妝單子，睹物思人，求個慰藉。

請她務(wù)必想辦法，幫我謄抄一份副本，特別是那些田產(chǎn)地契的憑證記錄，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告訴她，我不急在一時，但此事關(guān)乎我能否在府中立足，萬望她暗中相助。

這些東西，我們必須名正言順地拿回來，那是母親留給我的，也是我們?nèi)蘸蟀采砹⒚母尽！?br>
信息，是制定一切戰(zhàn)略的基礎(chǔ)。

她必須盡快了解自己所處的真實環(huán)境。

“小心行事，別急于求成，更別讓人看出你是刻意打聽。”

顧晚婉叮囑道，從腕上褪下一只素銀鐲子，“這個你拿著，若是需要給下人們?nèi)c碎銀子打點，就用這個換，切記別讓人看出異常——咱們現(xiàn)在羽翼未豐，每一步都要走得穩(wěn)。”

青黛接過鐲子，眼眶又紅了：“小姐，這是老夫人留給您的念想……現(xiàn)在保命要緊，念想以后再找回來就是。”

顧晚婉笑了笑，語氣輕松卻堅定，“等咱們站穩(wěn)腳跟，不僅要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還要讓那些欺負過咱們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青黛重重點頭，握緊鐲子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