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沒有炭火，陸婉依不知道自己在這里被關了幾天。

她那雙生生被自己震碎了膝蓋骨的腿，此刻已經痛到了麻木。

比腿更痛的，是空蕩蕩的小腹。

門鎖突然發出沉悶的響聲。

刺眼的天光伴隨著風雪涌入，沈策屹踏著一地殘雪走了進來。

他依舊面容清俊，神色是從容不迫的平靜。

跟隨他進來的下人端著炭盆和上好的金瘡藥，甚至還有一碗熱騰騰的參湯。

“這幾日委屈你了。”沈策屹走到她面前，語氣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如同施舍般的溫存，“把藥喝了，本王帶你回正院。”

陸婉依靠在長滿青苔的墻壁上，頭發垂落下來，遮住了那雙死寂的眼睛。

她沒有看那碗參湯，只是問道：“我父兄......怎么樣了？”

沈策屹在炭盆前坐下，慢條理斯地烤著手，那雙曾經被陸婉依用金簪劃傷的手背上，已經包扎了極其精致的白紗。

“本王答應過你，不會讓他們出事。”沈策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落雁谷的危機已經**了。陸家軍十萬兵馬，毫發無損地退回了雁門關內。父皇不僅沒有怪罪陸家謊報軍情，還特意下旨，追封鎮國公為‘忠烈武公’，你大哥封為‘定遠侯’。”

追封？

這兩個字猶如重錘，狠狠砸在陸婉依的神經上。

她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眸子死死盯住沈策屹：“你、說、什、么？”

“他們殉國了。”

沈策屹看著她，“婉依，這是本王能為你，為陸家爭取到的，最體面的結局。”

“不可能......”

陸婉依拼命搖著頭，“落雁谷雖然兇險 ，但只要暗衛拿著兵符調動北線的三萬援軍，配合我父兄的陣法，絕對可以突圍！十萬大軍都安然無恙，我父兄怎么可能死？！”

“因為那半塊兵符，本王并沒有交給暗衛。”

沈策屹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枚帶著干涸血跡的玄鐵，隨手扔在了陸婉依的腳邊。

那正是陸婉依被拖入柴房前，拼死想要送出去的半塊兵符 。

陸婉依渾身驟然一僵，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你父兄功高震主，又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困落雁谷。若本王真的讓你調動私兵去救，父皇的疑心只會徹底變成殺心，到時候陸家迎來的，就是滿門抄斬。”

沈策屹微微傾身，“所以，本王用這半塊兵符，偽造了你的**，連夜送給了鎮國公。本王在信里告訴他，陸家若想保全這十萬兒郎和你這個王妃的性命，就必須有人用死來向父皇證明忠心。”

“鎮國公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好父親。”

沈策屹的眼底甚至浮現出一絲贊賞。

“他收到兵符和**后，主動放棄了突圍。他和你大哥帶著五百親兵死守落雁谷谷口，用自己的命拖住了敵軍，讓曼青的兄長蘇長垣，得以帶領**的兵馬順利接管那十萬陸家軍。”

陸婉依只覺得腦中有什么東西徹底炸裂了。

“蘇長垣......”

她嘔出一大口鮮血，“原來......原來如此！你扣下我的兵符，**我的父兄，不僅是為了討好皇上，更是為了讓蘇曼青的哥哥去撿這個現成的軍功！”

陸婉依的命換來的救駕之功，給了蘇曼青。

她父兄的命換來的十萬大軍和解圍之功，給了蘇家！

“沈策屹！”陸婉依雙手死死扒著冰冷的地面，拖著殘破的身軀向他爬去。

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色長痕。

“那是我爹！那是我從小護著我的大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他們的命去鋪蘇家的路！”

沈策屹皺了皺眉，看著她癲狂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心痛，但他很快用絕對的理智將其壓下。

“婉依，你太意氣用事了。”

他不退不避，任由陸婉依那雙沾滿污血的手揪住他潔白的衣襟。

“你父兄雖然死了，但陸家十萬人的命保住了，陸家的百年清譽保住了！你依然是這景安王府名正言順的正妃 ！”

他伸出手，試圖去擦拭陸婉依嘴角的鮮血，語氣甚至恢復了最初的溫軟：“曼青的哥哥接管兵權，也只是權宜之計。等風頭過了，本王會把屬于你們陸家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補償你。婉依，別鬧了，跟本王回去。”

“別碰我！”

陸婉依狠狠打掉他的手。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五官深邃的男人，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沈策屹......”陸婉依慢慢松開了他的衣襟，跌坐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