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蕭云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自己只是想讓娘親開心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話到嘴邊,看著母親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悲涼和死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
“娘親……”她哭出聲,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像走投無路的小獸,發出絕望的哀鳴,“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就一點點也好……”
“爹爹走了,我很痛苦,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跳井的樣子,我恨不得**……可是我不能!”
她撲到蕭玉腿邊,抓住母親冰涼的手,仰著淚流滿面的小臉。
“因為你已經這樣了……娘親,你已經快死了……我要是再瘋,再倒下,長公主府怎么辦?我怎么辦?娘親,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蕭玉渾身一震。
她低下頭,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臉,看著那雙酷似澤昀的眼睛里,盛滿了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恐懼、痛苦和強撐的堅強。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慢慢彎下腰,伸出顫抖的手臂,將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兒,輕輕攬進懷里。
很輕的一個擁抱,卻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傻瑤瑤……”她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娘親……開心不起來了。”
“這輩子,都開心不起來了。”
蕭云瑤在她懷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一年多來所有的恐懼、委屈、思念和悔恨,都哭出來。
又一日,蕭玉路過祠堂,聽到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蕭云瑤。
她跪在陸澤昀的牌位前,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聲音還帶著稚氣,卻努力說得清晰。
“爹爹,瑤瑤今天背了《論語》,太傅夸我了。”
“爹爹,娘親今天喝了半碗粥,沒有吐。”
“爹爹,院子里的石榴熟了,很甜,我讓人摘了最大的,供在您這里。”
“爹爹……”
小家伙的聲音哽了一下,帶了哭腔。
“瑤瑤知道錯了。”
“瑤瑤不該說您兇,說您管得嚴。不該覺得崔言卿溫柔,就幫他說話。更不該……更不該聽信讒言,給您灌那碗藥……”
“爹爹,瑤瑤好后悔……后悔得心都疼了……”
“您回來好不好?回來打瑤瑤的手心,罵瑤瑤不懂事,怎么罰瑤瑤都可以……瑤瑤再也不躲了……再也不頂嘴了……”
“爹爹……您回來……看看瑤瑤……看看娘親……好不好……”
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在空曠的祠堂里低低回蕩。
蕭玉站在門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下去。
她仰起頭,看著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睛睜得很大,很大,直到酸澀刺痛,依舊一眨不眨。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悄無聲息地滑入鬢發,消失不見。
蕭玉撐著墻壁,慢慢站起來,推開祠堂的門,走了進去。
蕭云瑤聽到動靜,慌忙用袖子擦臉,轉過頭,露出一雙紅腫得像桃子的眼睛。
“娘親……”
蕭玉走到她身邊,緩緩跪下,與她并肩,面對著那塊漆黑的牌位。
然后,她伸出手,將女兒單薄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里。
“是娘親的錯。”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從砂礫中磨出。
“是娘親沒有教好你。”
“是娘親……傷了他的心。”
“讓你……沒有娘了。”
蕭云瑤將臉埋進娘親瘦得硌人的胸膛,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
“娘親……”她哭得打嗝,“爹爹……爹爹真的回不來了嗎?”
蕭玉抱著女兒,目光落在牌位上,那簡單的“陸澤昀”三個字,像是烙鐵,燙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沉默了許久許久。
久到蕭云瑤以為她不會回答。
久到祠堂里的長明燈,爆開一個微小的燈花。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恐怖的執拗。
“娘親會一直找。”
“找到死。”
“也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