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再次醒來，是在一陣“咕嚕嚕”的饑餓聲中。

不是別人的。

是她自己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簡陋的木質屋頂，幾縷陽光從瓦片的縫隙里鉆進來，在空氣中投下細細的光束。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茅草，身上蓋著一床漿洗得有些發硬的被子。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霉味。

“醒了？”

蒼**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趙靈兒扭頭，看到了那位名叫古塵的長老。

他正坐在一張缺了角的木凳上，手里拿著一卷泛黃的竹簡，見她醒來，便將竹簡放在了一旁。

“感覺怎么樣？”

“餓……”趙靈兒下意識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淦！

這該死的夾子音！

她在心里瘋狂吐槽，臉上卻只能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古塵長老聞言，不僅不惱，反而笑了。

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餓就對了，餓了說明身子在好轉。”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從一個小小的陶罐里倒出一碗水，遞了過來。

“先喝點水。

這里是歸元宗，你昏倒在山門外，是我門下弟子發現的你。”

趙靈兒掙扎著坐起身，接過那只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清甜的泉水潤過干澀的喉嚨，讓她舒服了不少。

“謝謝長老……”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主要是怕一開口，自己就被自己這娘們唧唧的聲音給惡心到。

古塵長老擺了擺手，重新坐下，臉上帶著幾分感慨和落寞。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何方？

為何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荒山野嶺？”

一問三連。

趙靈兒心里咯噔一下。

戶口調查來了。

她總不能說，我叫張偉，是個男的，從一個叫地球的地方加班猝死過來的吧？

怕不是要被當成奪舍的妖魔，一巴掌拍死。

腦子飛速運轉，她抬起頭，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眶一紅，演技瞬間上線。

“我……我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好像叫靈兒，醒來就在樹林里，又冷又餓……”說著，她還應景地擠出兩滴眼淚。

我見猶憐。

這副模樣，別說古塵長老，就是張偉自己看了都想打自己一拳。

太綠茶了！

可效果拔群。

古塵長老臉上的憐惜更重了。

“唉，可憐的孩子。

怕是遭遇了什么變故，傷了神魂，才導致記憶缺失。”

他自動把一切都腦補齊全了。

“不記得便不記得吧。

從今往后，你就安心在這里住下。

我歸元宗雖然破敗，但多你一雙筷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破敗？”

趙靈兒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古塵長老苦笑一聲，也沒隱瞞。

“何止是破敗。”

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出了歸元宗的現狀。

這歸元宗，曾經也闊過，算是個三流末的修仙宗門。

但如今，傳承斷絕，青黃不接。

全宗門上上下下，加起來也就幾十號人。

最強的，就是他這個唯一的長老，筑基后期。

可這筑基后期，水分大得很。

他年紀大了，氣血衰敗，壽元都快到頭了，一身實力發揮不出七成，卡在這個境界幾十年，再無寸進。

而弟子輩里，最強的就是昨天扶她進門的大師兄，方劍。

練氣九層。

聽起來離筑基也就一步之遙。

可就是這一步，因為功法是殘缺的，他被困了整整五年，遲遲無法突破。

至于其他弟子，更是慘不忍睹。

大部分都在練氣中下層晃悠。

“練氣九層都無法筑基……這宗門，豈不是吃棗藥丸？”

趙靈兒心里嘀咕著。

這狀況，比那些瀕臨破產，就等老板跑路的小公司還慘啊。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昨天那個面容堅毅的大師兄方劍走了進來，對著古塵長老躬身行禮。

“長老。”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了趙靈兒身上，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外冷內熱型？

趙靈兒默默給他貼了個標簽。

“何事？”

古塵長老問。

方劍面露難色，從懷里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遞了過去。

“長老，這是……這個月宗里所有的靈石了。”

他把布袋口朝下，倒在桌子上。

“叮叮當當……”一陣清脆又寒酸的響聲。

十幾塊灰撲撲、帶著雜質的石頭滾了出來，散發著微弱的靈氣。

下品靈石。

一共，十三塊。

趙靈兒的眼睛都首了。

不是因為沒見過，而是因為……太少了！

這就是一個宗門一個月的全部家當？

這特么……連她上輩子一個月的網費都不夠啊！

“唉……”古塵長老看著那十幾塊靈石，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還是這么少嗎？”

方劍低著頭，聲音沉悶。

“后山的靈藥圃，這個月收成不好。

而且……下個月又要給烈火門**月例了。”

烈火門？

趙靈兒耳朵動了動。

“我們產出的靈藥，大部分都要上供給附近的烈火門，換取他們的庇護。

否則，單是山里的妖獸，就夠我們喝一壺了。”

古塵長老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動解釋了一句。

趙靈兒秒懂。

哦，交保護費啊。

這不就是***收陀地費嘛。

修仙界，也這么現實的嗎？

“長老，靈兒姑娘醒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門口傳來，一個穿著淡綠色布裙，長相清秀的師姐端著一個木碗走了進來。

“我給她熬了點獸肉粥，快趁熱喝吧。”

師姐把碗遞給趙靈兒，對著她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我叫林月，你以后就叫我月師姐好了。

別怕，宗門雖然窮，但我們人都很好的，大家都會互相幫助。”

看著碗里那幾塊小小的、散發著肉香的獸肉，再看看林月真誠的笑臉。

趙靈兒的鼻子，又是一酸。

**。

這幫人，自己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把珍貴的肉食分給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外人。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

這是一種國際**……呸，這是一種讓她無法理解，卻又無比動容的溫暖。

她在原來的世界里，996到猝死，同事之間除了內卷就是甩鍋，連句真心話都難聽到。

可在這里……她一個穿越過來的“黑戶”，卻感受到了久違的善意。

雖然性別問題依舊是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她時時刻刻都覺得別扭和羞恥。

但留下來，和這群窮得叮當響，卻善良得冒泡的人待在一起……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謝謝月師姐。”

她小口喝著粥，感受著那股暖流再次涌遍全身。

這一次，溫暖的不只是胃，還有那顆被社會**得千瘡百孔的社畜之心。

“長老，師兄，我不白吃你們的飯。”

一碗粥下肚，趙靈兒感覺力氣恢復了不少，她抹了抹嘴，看著古塵和方劍，認真地開了口。

“我雖然失憶了，但還能干活。

砍柴、挑水、打掃衛生，我都可以做的！”

不能當米蟲！

這是張偉最后的社畜尊嚴！

古塵和方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訝異。

“你身體還很虛弱，先休息幾天吧。”

方劍難得地開口，語氣雖然還是有點硬邦邦，但關心是實打實的。

“是啊靈兒，你一個女孩子家，做什么粗活。”

林月也勸道。

趙靈兒心里瘋狂吶喊：我不是女孩子！

我是純爺們！

但嘴上只能繼續夾著：“我己經好多了，總不能白吃白喝，給大家添麻煩。”

古塵長老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

既然你有這份心，就去把宗主大殿打掃一下吧。”

“那里久無人至，也最是偏僻，靈氣最為稀薄，不會影響到其他弟子修煉。”

“好！”

趙靈兒立刻應下。

太好了！

靈氣稀薄的地方，意味著沒人去。

沒人去，就意味著她可以一個人待著，不用時時刻刻扮演軟萌少女，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

在林月的帶領下，趙靈兒來到了一座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大殿前。

這就是歸元宗的宗主大殿。

看起來，比山門還要破敗。

林月給了她一些抹布和水桶，又叮囑了幾句，便匆匆離開，要去藥圃幫忙了。

整個宗門，都透著一股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忙碌。

趙靈兒推開沉重的大門，嗆人的灰塵撲面而來。

她揮了揮手，打量著殿內的景象。

空曠，蕭瑟。

除了正中央那個高大的、落滿灰塵的宗主寶座，幾乎沒什么像樣的擺設。

她能看到不遠處，幾個弟子正盤膝坐在靈氣稍微濃郁一點的角落，抓緊一切時間修煉。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和麻木。

那不是絕望。

而是在漫長的掙扎中，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認命。

他們看到趙靈兒，也只是木然地點點頭，便又閉上了眼睛。

修仙。

聽起來高大上。

可對他們而言，只是為了能活下去，為了宗門能多喘一口氣而進行的掙扎。

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心頭發堵。

趙靈兒嘆了口氣，拿起抹布，開始干活。

她擦著積灰的柱子，掃著地上的落葉，心里卻在胡思亂想。

“這宗主寶座，看起來還挺氣派，就是灰太多了。”

她走到大殿中央，圍著那個寶座轉了一圈。

寶座由不知名的黑木制成，扶手上雕刻著繁復的云紋，雖然蒙塵，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致。

“讓我來給你洗個澡吧。”

她挽起袖子（雖然這身破布裙也沒啥袖子可挽），開始賣力地擦拭起來。

先從扶手開始。

她踮起腳，擦著寶座的靠背，心里還在吐槽。

“這椅子也太大了，以前的宗主是個胖子嗎？”

她換了個位置，準備去擦另一邊的扶手。

就在她繞過寶座的時候。

腳下。

被一塊微微翹起的、松動的地磚給結結實實地絆了一下。

“我焯！”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撲了過去！

完犢子！

剛來兩天，就要因為工傷再死一次嗎？！

這運氣也沒誰了！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

“咚！”

一聲悶響。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她的額頭，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堅硬的寶座扶手上。

世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咔嚓——”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的聲音，從她磕到的扶手內部，清晰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