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情緒農場的大門前。——灰色的制服，壓低的帽檐，臉上涂了一層暗**的粉霜，遮住捕食者特有的蒼白。胸前掛著工牌：情緒采集師助理·臨時工·張強。。撐不過三天。。。沈夜抬起頭，第一次以“工作人員”的身份打量這座蜂巢——，傍晚的光從上方漏下來，被分割成無數道細長的光束。光束落處，是一排排透明的隔間，像抽屜一樣堆疊向上，一眼望不到頭。。“快樂素”攜帶者。官方的叫法是“情緒資源提供者”。民間的叫法是——情緒電池。
“新來的？”

一個聲音從背后響起。沈夜轉身，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面無表情，手里永遠拿著一個記錄板。

秦姐。農場總管。老歪給的資料里寫著：不要在她面前說謊，她能聞出來。

“是。”沈夜低頭，“張強，臨時助理。”

秦姐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跟我來。”

她轉身就走，沈夜跟上。兩人穿過一排排隔間，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

沈夜的目光掃過那些透明墻壁——

一個男人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嘴角掛著傻笑。他的快樂素被抽得太多了，腦子已經壞了。

一個女人抱著膝蓋發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像在做美夢。但她的眼眶是凹陷的，眼球泛著灰白色。

一個少年趴在透明墻上，看著外面，嘴唇無聲地動著。他在數數。

沈夜移開目光。

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某個隔間里，也有一個人在數數。

“C區。”秦姐突然停下，“你的工作區域。”

沈夜抬頭。

C區。七號。

那個隔間就在走廊盡頭。

透明墻壁后面，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坐著。瘦。蒼白。頭發剪得很短，露出后頸細弱的線條。

她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沈夜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愣著干什么？”秦姐的聲音像刀子，“今天有采集任務。城主親自來。你去準備器械。”

城主親自來。

沈夜的指尖掐進掌心。

他低下頭，聲音平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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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后，沈夜推著器械車，再次站在C區7號門前。

透過透明墻壁，他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淺褐色的瞳孔，渙散著，沒有焦點。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白紙。左腕內側有一道淺疤——那是十年前的舊傷，被碎玻璃劃的。當時他撕了半件衣服給她包扎，她疼得直哭，他罵她沒用，她哭著說“哥我錯了”。

現在那道疤還在。

但她不記得了。

沈夜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從自已臉上掃過，像掃過一面墻、一把椅子、一件器械。

沒有波動。沒有停頓。沒有——

她沒認出他。

沈夜握著器械推車的手，骨節發白。

“進去。”秦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采集師馬上到，你先給她做情緒穩定。”

沈夜吸了一口氣。

他推開門，走進去。

隔間很小。五步見方。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洗手池。墻角有一盆假花——唯一的裝飾。

妹妹坐在床邊，抬頭看他。

近距離看，她比遠處看更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嘴唇干裂。但五官還是那張臉——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臉。

沈夜張了張嘴。

說什么？

“你好”？

“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你哥”？

他什么都沒說出口。他只是低下頭，開始準備器械——情緒穩定儀、采集導管、結晶收納皿。一**作機械而熟練，像真的做過一千遍。

妹妹一直看著他。

不，不是“看著”。是“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像看一件家具。

然后她開口了。

“今天有月亮嗎？”

聲音啞。很久沒說話那種啞。

沈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么？”

“外面。”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頭頂的透明穹頂，“有月亮嗎？”

沈夜抬頭。穹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傍晚的云層壓得很低。

“沒有。”他說，“陰天。”

“哦。”

她低下頭，繼續抱著膝蓋，不說話了。

沈夜盯著她的側臉。

他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她總是拽著他衣角問：“哥，今天有月亮嗎？”他帶她爬到房頂，她數星星，他看她的側臉。她數著數著就睡著了，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自已凍得發抖。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張強！”秦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出來！城主到了！”

沈夜猛地回神。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小時候，有人教你唱過一首歌。月亮船，彎彎的，搖啊搖到外婆橋。”

身后沒有回應。

沈夜推開門，走出去。

他沒看到——在他身后，那雙渙散的瞳孔，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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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到來的時候，整個農場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低頭，彎腰，屏住呼吸。連秦姐都退到三米外，不敢靠近。

沈夜站在角落里，第一次見到永生者。

看不出年齡。有時像三十歲，有時像六十歲。皮膚光滑得不像真人，但眼底沉淀著渾濁的暗紅——那是三百年吸食情緒結晶留下的痕跡。

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腳步很輕，像踩在云上。目光掃過一排排隔間，像巡視自已的羊圈。

最后，他停在C區7號門前。

“開門。”

秦姐小跑著過去，打開門。

城主走進去。門在他身后關上。

沈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隔著透明墻壁，他看到了永生者走向妹妹，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頭看著自已。

妹妹的眼神依舊空洞。

但沈夜看得到——她的手指，正在輕輕攥著床單。

她還知道怕。

這個念頭像刀子一樣捅進沈夜的心臟。

一半是疼。一半是……慶幸。

知道怕，就還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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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集持續了半小時。

沈夜站在外面，一動不動。秦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半小時后，門打開。城主走出來，嘴角帶著饜足的笑意。

“這個月的產出不錯。”他說，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天氣，“好好養著。”

秦姐連連點頭。

城主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沈夜臉上停了一秒。

沈夜低下頭，心跳漏了一拍。

但城主什么都沒說。他轉身離開，像一陣風。

人群松了口氣。沈夜抬起頭，看向C區7號——

妹妹坐在床邊，眼神比之前更空。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微微發抖。

沈夜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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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農場**。

沈夜最后一個離開。經過C區7號時，他放慢腳步。

透明墻壁后面，妹妹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沈夜站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伸進制服口袋，摸到一樣東西——一顆結晶。渾濁的，米粒大小。他昨晚剛凝結的那顆。

他把結晶貼在透明墻上。

然后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哼了一句：

“月亮船，彎彎的……”

他沒哼完。

因為隔間里，那個背對著他的人，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她也沒有動。

沈夜盯著她的背影，盯著她后頸細弱的線條，盯著她耳邊的一縷碎發。

三秒。

他把結晶塞進門縫，轉身離開。

走出農場大門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紅的，藍的，綠的，像一片彩色的墳。

沈夜站在門口，仰起頭。

東邊的天際線，露出一小片灰白。

月亮躲在云后面。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他現在知道，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