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立勇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娘，你放心，滿月是個通透的人，跟馬長軍好好過日子，咱們錢家，也放心。”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魯西平原的風，帶著麥香，春城大院的風，帶著槐花香。

兩個相隔千里的家庭，因為兩封家書，兩批包裹，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錢家的堂屋里，沒有開窗，只開著屋門，擋著正午的日頭。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土炕邊的方桌旁，連平日里要下地鋤草的錢立勇、田春香夫婦，錢立忠、李麥苗夫婦，都特意歇了工，湊在一起，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桌中央的那封信，還有攤開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錢滿月穿著一身淺灰色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溫柔，嘴角噙著笑，身邊站著筆挺軍裝的馬長軍，三個虎頭虎腦的孩子簇擁在中間，馬新程沉穩，馬新凱機靈，馬新雅嬌憨，**是春城軍區大院里枝繁葉茂的大白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暖得晃眼。

這是錢滿月從春城寄來的信，連同那一**袋的山貨、糕點、布料、煙酒，昨天傍晚剛由村支書送過來，一大家子人拆包裹拆到半夜，摸著那些從沒見過的長白山***、榛蘑，嘗著甜香的長白糕，看著給每個侄子侄女都備下的鉛筆、文具盒，心里暖得發燙，卻又舍不得拆那封親筆信，非要湊齊了人，一起聽。

王秀蓮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一塊擦眼淚的藍布帕子，眼睛一刻不離照片上的錢滿月，指尖輕輕拂過女兒的臉頰，聲音哽咽：“我的滿月，瘦是瘦了點，可精神頭足，看著就舒坦……這春城的日頭，是不是比咱們這兒柔？你看她皮膚，白生生的，比在老家的時候強多了。”

錢老實坐在桌首的板凳上，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捏著煙袋鍋，卻沒點著，眉頭舒展著，平日里緊繃的嘴角，難得地帶著笑意，只是眼神落在信上，沉聲道：“立勇，念，大聲念，讓大家都聽聽，滿月在春城，到底過得怎么樣。”

錢立勇是家里的老大，識文斷字，在村里當民兵隊長，辦事穩妥，他拿起信，指尖摩挲著信紙，那是春城供銷社賣的牛皮信紙，厚實挺括，比家里用的糙紙強上百倍。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有力：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還有向光、向明、向秀、向蘭、向華我的侄兒侄女們：

見字如面。包裹和錢，想必你們已經收到了，都是春城的土特產，不值什么錢，就是女兒的一點心意，你們別嫌少，也別舍不得用。

我在春城一切都好，馬長軍待我和孩子極好，院里種了黃瓜、西紅柿，不用像在老家那樣，天天頂著日頭下地干活。春城這邊的天，和咱們魯省不一樣，咱們這兒是干熱，曬得人皮疼，這邊是濕熱，風里都帶著水汽，院里的大白楊長得比房子還高，遮天蔽日的，正午坐在樹下，涼絲絲的，一點不遭罪。

部隊大院里的日子，簡單又安穩，每天就是帶著三個孩子讀書寫字，和院里的軍屬嫂子們一起做針線、聊家常，供銷社里啥都有，布匹、糕點、文具、山貨，憑票就能買，農貿市場里的新鮮瓜果蔬菜，堆得像小山，西瓜是沙瓤的，香瓜脆甜，比咱們老家的瓜還好吃。

三個孩子都乖巧懂事，新程穩重，新凱機靈，新雅黏人，我每天教他們認字數數，再過半年，就能送部隊的學前班讀書，不用像老家的孩子，要等到七歲才能上學。長軍訓練雖忙，可一有空就陪孩子玩，是個負責任的爹，你們盡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