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去了云南。

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zhèn)上，她找了一間帶落地窗的民宿住下。

這里的天空，總是干凈得近乎透明，云層緩慢流動，仿佛是能接住她所有的疲憊與病痛。

她大多數(shù)時間，都躺在床上，裹著厚厚的毯子，透過落地窗，看外面的天。

看陽光一點點爬過屋檐。

看暮色緩慢淹沒山頭。

時間，在這里變得很慢。

天氣好的時候，她也會出門，去家門附近買幾個鮮花餅，去海邊坐會兒。

海邊有很多旅拍的小姑娘，年輕有活力，還有很多拍結(jié)婚照的情侶，頂著一身疲憊卻笑得開心。

她想起那年，顧言澤向她求婚時，曾笑著問過她。

“等我們老了，要不要去云南？”

“買一處房子，種滿花，再養(yǎng)一只小狗。”

“等孩子放假回來，我們給他們做鮮花餅。”

那時候，未來觸手可及。

可現(xiàn)在，只剩下她一個人。

三年的病痛磨掉了兩人之間的最后愛情，留下的只有疲憊和倦怠。

骨髓深處的鈍痛，不時傳來。

像是在提醒她，生命正在一點點流失。

民宿的主人，是一位七十歲的老人。

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導(dǎo)。

他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卻精神很好，肩上常年挎著一臺相機(jī)。

閑下來，就坐在院子里，拍花、拍云、拍來往的人。

他們偶爾會在院子里遇見。

王伯總是笑著跟她打招呼。

大概是注意到她總一個人待在房間。

也或許，是看見過她強(qiáng)撐著起身時蒼白的臉色。

入住第五天，王伯端著一杯溫?zé)岬木栈ú瑁瞄_了她的門。

“晚晚，這是本地的菊花茶，很香。”

他把杯子遞給她。

目光落在她桌上那一堆藥片上，停了一瞬，語氣卻依舊溫和。

“這個季節(jié)，外面挺舒服的，你可以多出來曬曬太陽。”

蘇晚捧著杯子，溫?zé)嵋稽c點從指尖蔓延。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還是沒有隱瞞。

“我得了很嚴(yán)重的病。”

“不過您放心，如果撐不住，我會去醫(yī)院，不會死在您這里的。”

王伯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他沒有勸，只是取下相機(jī)，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笑得溫柔的老人，站在一片金色的菊花中，眉眼彎彎。

“這是我老伴，他們都叫她翠花嬸，做得一手好菜。”

“她已經(jīng)走了三年多了。”

“腦出血，很突然。”

蘇晚看著照片，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王伯卻只是笑著說。

“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都是定數(shù)，看開一點，就沒那么難受了。”

他頓了頓。

“我孩子都***，勸我過去住，我沒去，守著這民宿，拍拍照，看看天。”

“就當(dāng)……她還在這兒。”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歲月磨過的溫柔。

蘇晚被觸動了，她前半生忙忙碌碌所求的也不過如此。

王伯看向蘇晚，目光柔和。

“晚晚，既然我們遇到了，也是緣分。”

“我給你拍個紀(jì)錄片吧，我可是獲得過國際大獎的，我就拍你在這里的日子。”

“拍你看天的樣子，拍你……和自己相處的樣子。”

“也算給你，也給這段時間，留個念想，你愿意嗎？”

蘇晚怔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記錄自己最后的時光。

她現(xiàn)在的樣子很丑，面色蠟黃，頭發(fā)掉光，連牙齒都脫落了好幾顆。

連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看著王伯眼里的認(rèn)真。

她忽然想起這些年，那些忍耐，那些掙扎，還有那些已經(jīng)破碎的溫柔。

心里，某個地方，慢慢松動。

“那王導(dǎo)，可要把我拍得好看一點，今天下午我先去買個假發(fā)才行……”

五月十五那天，是蘇晚的生日。

王伯說，生日是個好日子，適合開機(jī)，相機(jī)被架在院子的石桌上。

“晚晚，我們開始吧。”

蘇晚點了點頭。

“我十八歲那年父母離世，遺產(chǎn)被親戚瓜分，和鄰居顧言澤相依為命，在漏風(fēng)的老宅里啃過饅頭，熬過寒冬，那時候的日子苦，卻有盼頭。”

“后來大學(xué)畢業(yè)，我們一起打拼。”

“八年，從一無所有，到稍微有點樣子。”

“再后來……就是生病。”

說到父母，說到愛情，說到那些她以為不會失去的東西。

她鼻尖一酸，還是落了淚。

那些疼，那些遺憾，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她藏得太久。

“父母很愛我。”

“他……也曾很愛我。”

她輕聲說，“只是，緣分盡了。”

王伯問了一句，“晚晚，你恨他嗎？”

蘇晚愣住，她以為自己是恨的。

可沉默了很久，她輕輕搖了搖頭。

“恨過，但現(xiàn)在……不恨了。”

錄制持續(xù)到中午，陽光越來越烈。

她的身體，也一點點撐到極限。

王伯很快察覺，連忙關(guān)掉相機(jī)。

“先休息，不急，慢慢來。”

蘇晚沒有再堅持，在他的攙扶下，慢慢起身。

下一秒，眼前一黑，天地旋轉(zhuǎn)。

她徹底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