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皇后看著亭中那兩個腦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的少女,眼神有些恍惚。
昭陽這孩子,生在皇家,自小圍在她身邊的,要么是唯唯諾諾的奴才,要么是心懷鬼胎、滿嘴阿諛奉承的世家女。
她們敬她、怕她,卻從未有人把她當個活生生的人看。
哪怕是玩鬧,那些伴讀也會假裝輸給她,還要演得感激涕零。
昭陽雖驕縱,卻不傻,日子久了,性子便越發古怪暴戾。
“你瞧?!被屎笾噶酥竿ぷ樱罢殃栃Φ枚嚅_心?!?br>
老嬤嬤定睛一瞧,也是愣住了。
只見那位平日里動不動就甩鞭子的混世魔王,手里捧著一塊酥,吃得嘴角沾滿了白色的酪漿,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兒,哪還有半點皇家的儀態?
“這宮里的規矩,那是做給外人看的?!被屎髧@道,“若是連個真心說話的人都沒有,守著這堆規矩又有什么趣兒?”
……
日頭偏西, 沈棠才回了沈府。
“回屋!先吃飯!”沈重山大手一揮,“爹給你備了好東西!”
飯廳里,燈火通明。
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擺得那是滿滿當當。
正中間是一盆紅亮油潤的水晶肘子,旁邊圍著燒鵝、清蒸鱸魚、四喜丸子,還有一盅熬得奶白濃郁的鯽魚湯。
香氣混著熱氣,直往鼻孔里鉆。
若是擱在往常,沈棠這會兒早就兩眼放光,筷子舞得飛起。
“吃啊,棠棠?!鄙蛑厣綂A起一塊最嫩的肘子皮,放進沈棠碗里,“這是爹特意讓后廚給你留的,燉了三個時辰,入口即化?!?br>
沈棠看著碗里那塊油汪汪的肉,眉頭微皺。
“爹,我不餓?!?br>
“不餓?怎么可能不餓?這都什么時辰了?宮里那點貓食,能頂什么用?”
他以前也是進過宮赴宴的。
那御膳看著精致,實際上冷冰冰的,分量還少得可憐。
規矩又多,吃一口得擦三回嘴,一頓飯下來,除了灌了一肚子冷風,啥也沒撈著。
沈棠吩咐下人,“把東西拿上來?!?br>
“這是鹿肉脯,昭陽公主非要塞給我,說讓我帶回來當零嘴。還有這芙蓉糕,御膳房剛做出來的,熱乎著呢,我吃了三盤,實在塞不下了,就……”
沈重山聽得腦瓜子嗡嗡的。
吃了三盤?
還塞不下了?
他狐疑地看著女兒,又看看那包肉干。
“撐著了?”沈重山試探著問。
沈棠點點頭。
沈重山笑得眼淚花子都出來了,“出息!”
沈棠被灌了一大碗酸得倒牙的山楂水,又被沈重山逼著在院子里溜達了半個時辰,這才被放回去睡覺。
……
第二日,沈棠入了宮,到了文華殿,她才曉得這伴讀并非只她一人。
還有一位光祿寺卿家的嫡女,江敏華。
“沈……沈姐姐好?!?br>
還未等沈棠回答,一聲嬌喝從殿門口傳來。
“沈姐姐!”
昭陽公主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她直奔沈棠而來,視線在觸及沈棠身邊的江敏華時,那張明媚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你怎么也在這兒?”昭陽嫌棄地皺起眉。
江敏華嚇得一哆嗦,慌忙行禮:“見……見過公主殿下?!?br>
“免了免了。”昭陽不耐煩地揮揮手,轉頭看向沈棠,變臉似的換上一副笑模樣,獻寶似的遞過一個油紙包:“沈姐姐,這是我讓御膳房新做的酥酪,加了碎杏仁,你嘗嘗。”
沈棠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奶香濃郁,杏仁酥脆。
“不錯。”
得了夸獎,昭陽尾巴都要翹上天了,斜眼睨著江敏華,心道:瞧見沒?本公主能給沈姐姐帶吃的,你能干什么?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負責教導公主課業的,是翰林院的孫學士。
老頭子年過花甲,留著一把山羊胡,最是古板嚴苛。
他一進文華殿,目光如炬地在三個少女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還在沈棠身上。
皇后娘娘特意交代過,這位沈小姐是個“妙人”,只要不把文華殿拆了,隨她去。
“今日,講《女戒》?!?br>
孫學士搖頭晃腦地開始念書。
沈棠聽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江敏華卻聽得極為認真,腰背挺得筆直,手里握著筆,一字一句地在紙上記錄,時不時還因為孫學士講到精妙處而點頭,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簡直就是全天下夫子最喜歡的乖學生。
課間休息。
沈棠剛伸了個懶腰,江敏華就湊了過來,手里捧著筆記,一臉崇拜:“沈姐姐,方才夫子講的那句‘清閑貞靜,守節整齊’,我有些許不解,姐姐可否……”
“起開?!闭殃枔踉谏蛱拿媲埃芍羧A:“沒看見沈姐姐要休息嗎?問什么問?你自己笨聽不懂,還要來煩別人?”
江敏華紅了眼圈,囁嚅道:“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昭陽咄咄逼人,“我看你就是沒安好心!剛才上課你就一直盯著沈姐姐看,現在又借著問問題的由頭往上湊。你是伴讀還是狗皮膏藥?”
這話說得難聽。
江敏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不敢回嘴,只能求助地看向沈棠。
沈棠嘆了口氣,繞過昭陽,走到江敏華面前,伸手替她擦去淚珠,“別哭了?!?br>
江敏華受寵若驚,哭聲戛然而止。
“沈姐姐!你干嘛對她那么好?”昭陽跺著腳,指著江敏華,“她就是個悶葫蘆,除了哭還會什么?你理她做什么?”
沈棠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慢悠悠道:“她給我剝了好多松子?!?br>
昭陽一愣,低頭一看。
果然,沈棠手邊的碟子里,堆著滿滿一小山剝得干干凈凈的松子仁。
昭陽的危機感瞬間爆棚。
好啊!這個濃眉大眼的江敏華,看著老實,竟然是個心機深沉的!居然懂得用這種小恩小惠來收買沈姐姐!
剝松子誰不會?本公主也能剝!
接下來的半日,文華殿里上演了一出名為“爭寵”的大戲。
江敏華給沈棠研墨,昭陽就搶著給沈棠鋪紙。
江敏華性子軟,被昭陽擠兌得沒處站,只能委委屈屈地縮在沈棠身后,拽著沈棠的一點袖角。
這更是觸了昭陽的逆鱗。
“松手!”昭陽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那是你能拽的嗎?”
二人整日吵鬧不休,直待沈棠依著昭陽的意愿許下承諾,確立了只與她最為要好的特殊名分,昭陽這才徹底安了心,連帶著對江敏華的成見也消弭不少,態度隨之和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