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正欲離去，突然，遠處宮道上，忽有金鈴清響自盡頭傳來。

只見明黃傘蓋刺破黑夜，三十六對朱漆宮燈次第亮起，鸞盥轔轔聲裹著暮色，宮娥由遠至近，腰間配飾相撞叮當作響間。

那抹明黃龍紋步輦緩緩而來，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宮道。

攆上鮫綃輕揚，露出九龍金冠的一角，帝王玄色冕旒垂落十二串東珠，隨著步伐輕晃，倒映出睥睨眾生、御滿天下般的身影，讓人不敢直視。

攆旁宦官尖利嗓音劃破凝滯的夜色：“圣駕到——”

姜至連忙停下腳步，身體伏地，額頭與冰冷地面相貼，氣息微滯，心臟劇烈跳動，充滿了緊張與惶恐不安。

原本那件被她刻意遺忘的婚事，再次涌入腦海，只覺腦袋里懵懵的。

他會真的應了姑母的請求，娶自己這個“侄女”嗎？

若是真的，那……她和阿景哥哥還有可能嗎？

在姜至思緒萬千之際，步輦上的帝王已自明黃鸞輿中緩步行出。

他眉若遠山劍峰，目如寒星點漆，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掃過時似有實質，帶著帝王與生俱來的威嚴。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線條，嘴角天然帶著幾分不怒自威。

額間束著象征著權力的金冠，映得膚色如玉，鬢邊幾縷墨發垂落，卻難掩周身尊貴之氣，舉手投足間，龍章鳳姿盡顯，連衣袂飄動都帶著凌駕萬物的從容。

更讓姜至心悸的是，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夾雜著雪松的清冷氣息，與記憶中偶爾遠遠瞥見的身影，重合又分離。

“都平身吧。”他低緩地開口，音沉而色清，帶著幾分威嚴，卻又沒有刻意為難眾人。

眾人叩謝，起身，躬背，退避一旁，不敢有半分異動。

姜至身份特殊，跪在最前面，起身時，膝蓋的麻木感突然襲來，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身體前傾，差點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姜至還未反應過來，那股淡淡的龍涎香與雪松氣息便彌漫進她的鼻腔。

讓她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后退，掙脫了他的攙扶，連忙屈膝跪地，“陛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沖撞圣駕。”

膝蓋跪地的瞬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痛感順著膝蓋蔓延開來。

疼得她暗自冷吸一口氣，卻不敢有半分怨言。

昭慶帝蹙眉，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膝蓋上，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與紅腫的眼眶。

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聲音緩緩響起：“恕你無罪，平身罷，守靈辛苦你了。”

“謝陛下。”

姜至這才強忍著膝蓋處**辣的疼痛，緩緩站起身，頭一直低著，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窺見圣顏。

她雖在長秋宮長大，但見昭慶帝的次數屈指可數。

即便偶爾碰見，也都是遠遠行禮，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

她知道，當今陛下是世間難得的一代明君，勤政愛民，深受百姓愛戴，可正是這樣的明君，更不能存有污點。

若真娶了自己，亂了輩分，有違綱常，那便是他一生的瑕疵，也是她一生的枷鎖。

秦玉凜這時候從殿中走出來，看到昭慶帝，連忙上前，“兒臣參見父皇。”

他說著，屈膝跪地行禮。

皇帝的目光這才從姜至身上轉移到秦玉凜身上，語氣沉了幾分：“朕聽貴妃說，你拒絕了禮部尚書的提議，不讓他主導你母后的喪儀？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