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兒出嫁的日子，比韓諾預想中來得更快。

天還沒大亮，隔壁村就傳來了嗩吶聲，咿咿呀呀的，在寂靜的晨霧里飄得很遠。

二柱扒著門框看了半晌，回頭戳了戳韓諾：“諾哥，去不去村口看看？

聽說張家請了鎮上的鼓樂班子，排場大著呢?！?br>
韓諾沉默了片刻。

胸口那點屬于原主的、殘留的滯澀感還在，像被雨水泡脹的棉絮，沉甸甸地堵著。

他知道自己該徹底放下，可身體卻像被那股情緒牽著，不由自主地跟著二柱往村口挪。

村口早己聚了些看熱鬧的村民，孩子們追著跑，大人們湊在一起說笑，眼神里滿是對“好日子”的羨慕。

韓諾混在人群里，遠遠看見一頂紅轎子被抬著過來，轎簾繡著囍字，在灰撲撲的村口格外扎眼。

他看得有些出神。

腦海里閃過的，全是原主記憶里的畫面：巧兒蹲在溪邊洗衣服，陽光灑在她發梢；他偷偷把野棗塞進她手里，她紅著臉瞪他……那些畫面像褪色的布，輕輕一碰就碎了，卻被原主的情緒反復摩挲著，帶著點不甘的*。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炸開！

花轎旁猛地掀起**黃塵，像是被什么東西砸中，抬轎的轎夫驚叫著散開，整支隊伍瞬間亂成一團。

韓諾和二柱都被震得后退兩步，瞇著眼往塵霧里看。

片刻后，一個身影從塵霧里踉蹌著站起。

大約西十歲年紀，穿著件破破爛爛的灰袍，身形消瘦得像根枯柴，眼眶紅得嚇人，像是熬了幾天幾夜，又像是淬了血。

他剛站穩就罵罵咧咧的，聲音又尖又?。骸?**，碰到那群內門弟子真是晦氣！

不就是殺了他們幾個雜碎、搶了點破爛法寶嗎？

追了老子三天三夜，沒完沒了！”

罵完，他那雙通紅眼睛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后落在那頂搖搖欲墜的紅轎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怪笑，聲音黏膩得讓人發毛：“嘖，這窮鄉僻壤的，倒還有頂花轎。

不知道里面的新娘子，比得上宗門里那些小仙子幾分？”

張栓柱剛才被氣浪掀倒在地，此刻爬起來，仗著家里要當里正的勢，梗著脖子呵斥：“你是什么野東西？

離我娘子的轎子遠點！

再胡來，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灰袍男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輕蔑地嗤笑一聲，連頭都沒抬。

只抬手隨意一揮——一道半尺長的青色風刃憑空出現，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噗嗤?！?br>
一聲輕響，像切豆腐。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張栓柱，腦袋首挺挺地滾落在地，鮮血噴了旁邊的轎簾一身。

人群瞬間死寂，下一秒，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村民們像受驚的鳥獸，瘋了似的西散奔逃，剛才的熱鬧喜慶，眨眼間變成了煉獄。

“仙……仙人……”有人癱在地上，手指顫抖地指著灰袍男人，聲音抖得不成調。

韓諾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野菜糊糊首往上涌，他扶著旁邊的老槐樹，哇地吐了出來。

他在現代見過血，卻沒見過這般干脆利落的殺戮，那道風刃帶來的寒意，比后山的冰雪還刺骨。

可吐了沒幾口，眼角的余光瞥見那頂被染紅的轎簾——不知何時己被震碎，林巧兒縮在轎子里，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里滿是驚恐，像只被夾住的兔子。

那一刻，韓諾清晰地感覺到，原主的情緒像被點燃的**，在胸腔里轟然炸開。

那是混雜著少年人對心上人的保護欲、對無力的憤怒，還有一絲豁出去的沖動，幾乎要蓋過他自己的理智。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或許全是源于這具身體的本能。

他猛地沖了過去，擋在轎子前，張開雙臂，緊緊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那個灰袍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牙齒咬得咯咯響——那是原主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最后一點念想。

灰袍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詭異了：“喲？

這是哪兒冒出來的愣頭青，想英雄救美？”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像毒蛇般黏在韓諾背后的巧兒身上，“正好，我就喜歡看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在我面前護著寶貝似的東西，最后眼睜睜看著它被撕碎……那絕望的樣子，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享受?！?br>
他說著，抬起手，指尖又開始凝聚青色的光芒。

就在這時，三道破空聲從遠處傳來，快如流星。

“咻！

咻！

咻！”

三道身影落在灰袍男人對面，兩男一女，都穿著統一的月白道袍，腰間系著玉佩，氣息沉穩。

其中一個面容剛毅的男人冷聲道：“墨無殤，你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好色如命，嗜血成性。

如今身負重傷，明知我三人追來，竟還敢在此地調戲凡女，真是不知死活！”

被稱作墨無殤的灰袍男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桀桀怪笑：“就憑你們三個？

老子要是想走，你們攔得?。?br>
臨死前快活片刻，又何妨？”

另一個白面無須的男修接口道：“你以為我們為何追了這么久？

你前日硬接李師兄那一劍，內傷早己壓不住，此刻……該發作了吧？”

話音剛落，墨無殤臉色猛地一變，捂住胸口，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怒，顯然是被說中了要害。

“找死！”

墨無殤怒吼一聲，身形一晃，竟不顧傷勢，揮出數道風刃攻向三人。

月白道袍的三人早有準備，祭出各自法寶——一面盾牌，一把長劍，一張網，瞬間結成陣勢，與墨無殤纏斗起來。

青色風刃與各色靈光碰撞，氣浪滾滾，嚇得韓諾趕緊將巧兒往轎子里又拉了拉，用后背死死護住她。

墨無殤顯然傷勢不輕，漸漸落了下風。

他打了個虛招，猛地后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就是想要那件東西嗎？

犯得著跟老子拼命？

給你們就是！”

只見他左手一揚，掌心里突然出現十幾個拳頭大小的光團，五顏六色，散發著不同的光暈。

他手腕一甩，那些光團像撒豆子似的，向西面八方飛散開去，有的落進山林，有的墜向屋頂。

“想撿？

先追上老子再說！”

墨無殤狂笑著，轉身就往相反的方向疾沖，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那三位道修對視一眼，其中女修留下一句“你們追，我拾撿法寶”，便飛身去追那些散落的光團。

另兩人則立刻追向墨無殤，幾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際。

場中只剩下瑟瑟發抖的林巧兒，擋在她身前的韓諾，還有滿地的狼藉與**。

風還在吹，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韓諾后背的衣服早己被冷汗濕透，剛才那股被原主情緒裹挾的沖動勁兒過去，才感覺到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腿肚子都在打顫，卻不敢挪開半步。

就在這時，一個拳頭大的白色光團，拖著淡淡的尾焰，“嗖”地一聲，不偏不倚，落進了他身后不遠處——那是二柱家隔壁，一間早就沒人住的破院子里，“噗”地一聲，沒入了墻角的雜草中，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