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病歷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診斷結論，又合上。

“沈女士，你知道我為什么愿意給你安排單人病房嗎？”

“為什么？”

“因為你是我從業十二年里，見過的最安靜的精神病人。”

“你不鬧，不**，不自言自語，不產生幻覺。”

“你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吃藥。”

“你會跟護士道謝，會幫護工推輪椅，會給隔壁的老**讀報紙。”

“你不像一個精神病人。”

“但你的病歷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偏執型妄想癥。”

“這份病歷，是你婆婆親自盯著醫生寫的，每一頁都有她的簽字。”

“她還付了全年的住院費，一次性付清，一天都沒落下。”

他把病歷本放在我的床頭柜上。

“所以我的看法，不重要。”

“病歷上的字，才重要。”

他轉身要走。

“張醫生。”

“嗯？”

“何小舟的事，麻煩你了。”

他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福利院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是正規的，有心理輔導。”

“謝謝。”

他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走廊里嘆了口氣。

很輕，但我聽見了。

6.

晚上，護士來送藥。

等她走遠，我從舌底吐出那三顆藥，扔進了馬桶里。

嘩啦一聲，什么都沒留下。

我回到床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我想起那天晚上。

何軒和宋瑤瑤喝了湯之后，倒在地上抽搐的樣子。

口吐白沫，眼球上翻，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拖著他們進浴室的時候，何軒的手抓著門框不放，指甲在木頭上了五道深深的溝。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聽見了骨裂的聲音。

然后我鋪好塑料布，拿起刀。

第一刀下去的時候，血濺到了臉上。

溫熱的，腥甜的。

我沒有害怕。

我只是在想——這間地下室，本來是要**一個七歲孩子的。

何小舟身上有三十七處傷疤。

宋瑤瑤用煙頭燙的，用皮帶抽的，用指甲掐的。

何軒看見了，什么都沒說。

有時候還會幫著按住孩子的手。

那天晚上我砌墻的時候，何小舟從樓上下來了。

他站在地下室的臺階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睡衣，腳上沒穿鞋。

他沒有哭，沒有叫，沒有跑。

就那么站著，看著。

一直到我砌完最后一塊磚，他才開口。

“阿姨。”

“他們不會再打我了吧？”

我把鏟子放下，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不會了。”

一個孩子，在面對自己的爸媽死亡時。

眼里居然滿是慶幸。

“阿姨，那你呢，你怕嗎？”

我擦擦臉上的血，笑了。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

凌晨三點，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走廊里的燈全亮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302的病人！快拿鎮靜劑！”

我坐起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周玉芬被兩個護工按在地上，她的頭發全散了，嘴里在罵罵咧咧，聽不清罵什么。

她不知道從哪里跑進來的，身上的衣服全濕了，鞋也沒穿，腳底板上全是血。

“我要見那個**！她殺了我兒子！我要她償命！”

護工給她打了一針，她的掙扎越來越弱，聲音也越來越小。

最后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