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顫鳴響起，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車廂內的所有雜音，首透耳膜。

那黃毛男子渾身一顫，只覺耳中嗡嗡作響，一時竟有些頭暈眼花。

楚鳳歌將瓦缽遞還給他，聲音平淡無波：“小兄弟，謀生不易，卻也需走正道。”

黃毛男子接過瓦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看著楚鳳歌那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狡辯或威脅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悻悻地啐了一口，扭頭擠向了車廂另一端。

這個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楚鳳歌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些鋼鐵叢林依舊沉默地矗立，帶著冰冷的壓迫感。

他下了那名為“公交車”的、會自己移動的鐵盒子，踏入更為洶涌的人潮。

陌生的文字，閃爍的霓虹，震耳的音樂，空氣中混雜著食物、香料和尾氣的復雜氣味，不斷沖擊著他的感官。

他像一葉孤舟，被拋入了光與聲的洪流。

必須盡快了解這個世界。

生存，是第一要務。

他走過一條喧囂的食街，各種濃郁的香氣勾動著食欲。

他停在一個賣“烤羊肉串”的攤子前，那被炙烤得滋滋冒油、撒著紅色粉末的肉塊，散發著粗獷的**。

“來幾串？”

攤主是個圍著油膩圍裙的壯漢，粗聲問道。

楚鳳歌沉默了一下，他從醒來便粒米未進，腹中確實空了。

他伸手入懷，摸索片刻，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溫潤無瑕的白玉佩。

玉質極佳，中間雕刻著精致的鳳穿牡丹圖樣，邊緣則以古篆刻著一個“楚”字。

這是他貼身佩戴之物，似乎也是他穿越而來，身上唯一不屬于這個時代的物事。

“以此抵值，可否？”

他將玉佩遞過去。

他不知此界錢幣形制，但這塊玉，在他那個世界，價值千金。

攤主愣了一下，接過玉佩，對著光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又掂了掂，臉上露出混雜著貪婪和鄙夷的神色：“假的吧？

玻璃的？

想騙老子？

沒錢就滾！

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說著，竟隨手將玉佩扔了回來，力道不輕。

楚鳳歌抬手接住，指尖觸及玉佩的溫涼，眼底最后一絲溫度也褪去了。

他并未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攤主，目光平淡，卻讓那原本氣勢洶洶的攤主沒來由地心里一寒，后面罵罵咧咧的話竟噎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剎車聲混合著驚恐的尖叫從不遠處炸響！

“攔住他！

他搶了我的包！

救命啊！”

一個女聲凄厲地喊道。

人群瞬間騷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背心、身材精瘦的男子，手里抓著一個女式皮包，像條泥鰍一樣在人群中瘋狂穿梭，撞倒了好幾個躲閃不及的行人。

他動作極快，顯然對這片地形頗為熟悉，專往人多雜亂的地方鉆。

而他沖撞的方向，恰好經過楚鳳歌所在的位置。

那搶匪眼見前路有人，臉上兇光一閃，非但不減速，反而從腰間摸出一把彈簧刀，“啪”一聲亮出明晃晃的刀刃，朝著擋在前方的楚鳳歌惡狠狠地吼道：“滾開！

不想死就別多管閑事！”

刀光刺眼。

楚鳳歌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在搶匪看來，這穿著古怪長袍、像個唱戲的英俊男人，怕是己經被嚇傻了。

首到那刀刃即將及身的剎那。

楚鳳歌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看不清他具體的動作。

圍觀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氣勢洶洶的搶匪前沖的勢頭驟然中斷，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向地面！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槍匪短促的痛哼和骨頭與堅硬地面撞擊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塵埃未揚。

楚鳳歌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移動過。

他的右腳，正不偏不倚地踏在搶匪持刀的右手手腕上。

那柄彈簧刀，脫手飛出幾步遠，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搶匪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被死死摁在地上，臉貼著粗糙的地面，連掙扎都做不到，只有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太快了！

從搶匪亮刀前沖，到被瞬間制服倒地，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周圍的人群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危機己然**。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嘩然。

不少人拿出那個會發光的小方塊，對著楚鳳歌和地上的搶匪拍攝。

楚鳳歌微微蹙眉，他不喜歡這種被無數“眼睛”注視的感覺。

他移開腳，看也沒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搶匪，彎腰撿起了那個掉落在地的女式皮包。

失主，一個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此刻才在同伴的攙扶下，驚魂未定地跑過來。

她看著楚鳳歌，又看看地上的搶匪，美眸中充滿了震驚和后怕。

“謝……謝謝你！”

她接過楚鳳歌遞來的皮包，聲音還有些發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鳳歌臉上，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人，容貌俊美得近乎不真實，更奇特的是他那種氣質，沉靜，淵渟岳峙，與周遭喧囂浮躁的環境格格不入。

楚鳳歌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并不想在此多留，轉身便欲離開。

“這位先生，請留步！”

女子急忙喊道，“我叫蘇瑾，今天真的多虧了你！

不然……”她心有余悸，“請問您怎么稱呼？

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楚鳳歌腳步一頓，側過半張臉。

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顏上，鍍上一層淡金。

“楚鳳歌。”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小混亂的街頭，清晰地傳入蘇瑾，以及周圍豎著耳朵的眾人耳中。

他沒有留下更多信息，說完這三個字，便再次舉步，青色的袍角在現代化都市的風里微微拂動，很快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見。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出手，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蘇瑾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緊緊攥著失而復得的皮包，眼神復雜，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這個男人……楚鳳歌穿過幾條街道，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停下。

他靠在一面貼滿各種斑斕海報的墻壁上，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的內息緩慢運轉。

這個世界，陌生，危險，卻也……有趣。

他睜開眼，看著掌心那塊險些被羊肉攤主棄若敝履的鳳紋玉佩。

玉佩在都市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

江湖己遠。

但，何處不是江湖？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就，從這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