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香灰落進銅爐時，蘇綰綰正跪在**上，指尖劃過牌位側面的刻字。

那三個字刻得極淺，像怕被人發現似的“無妄城”。

三百年的時光把桃木牌位浸成了深褐色，可這三個字的邊緣，總像沾著未干的血。

她把額頭抵在牌位前的青磚上，冰涼的觸感順著額頭往下爬，卻壓不住胸口的燙。

那半塊羊脂玉佩正貼著心口，暖得像揣了團火。

三百年前母親蘇瑤咽氣時，指節攥得發白，這塊玉佩就嵌在她的掌紋里，像是要捏進骨頭里去。

“少主，族長在前廳等您。”

門外傳來白影的聲音，少年的嗓子還帶著沒褪盡的青澀，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謹慎。

蘇綰綰沒動，尾巴尖在**后輕輕掃了掃，卷起一縷香灰。

青丘的狐貍都長著九條尾巴，她今年三百歲，尾巴卻只長齊了七條。

老狐們說，是因為她心不靜，總惦記著不該惦記的事。

比如母親的死。

族里的記載寫得明明白白：蘇瑤身為青丘最有天賦的狐帝血脈，三百年前為守護“昆侖-青丘盟約”，自愿獻祭于斷海戰場，以一己之力**魔族異動。

可蘇綰綰總記得小時候偷聽到的話，老狐們嚼舌根時說，族長蘇承也就是她名義上的父親每次祭典都會對著蘇瑤的牌位發呆，嘴里念叨著“不值當”。

什么不值當？

是母親的命，還是那場讓兩界反目的盟約？

“我知道了。”

她應了白影一聲，聲音有點悶。

起身時膝蓋發麻，踉蹌了一下，尾巴下意識地撐在地上穩住身子。

七條毛茸茸的尾巴在祠堂昏黃的光里晃了晃，尾尖沾著的桃花瓣簌簌往下掉——早上給牌位獻花時蹭上的。

前廳里，蘇承正坐在主位上擦**。

他的弓是玄鐵做的，弓弦上纏著青丘特有的韌草，擦弓的布子都磨得發亮了。

見蘇綰綰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今日的《青丘戒律》抄完了？”

“抄完了。”

蘇綰綰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雙繡著狐貍紋樣的軟靴，是去年生辰蘇承讓人做的“第三章‘戒私出結界’，我抄了五十遍。”

蘇承這才放下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總是沉沉的，像青丘后山深不見底的潭水。

“知道為什么讓你抄這個？”

“因為……”蘇綰綰咬了咬唇，“三百年前盟約破裂，**兩界仇視，私自出結界會被獵妖司追殺，給青丘惹麻煩。”

“還有呢？”

蘇承的手指在弓身上敲了敲。

“還有……”蘇綰綰的聲音低了下去，“娘就是在結界外出事的。”

蘇承突然就沉默了，拿起桌上的茶盞猛灌了一口。

茶沫沾在他的胡須上，他也沒擦。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啞：“明日起，跟著白影學箭術。

你是青丘少主，得學會保護自己。”

蘇綰綰心里一動：“學箭術？

可是……沒有可是。”

蘇承打斷她，起身往內室走，走到門口時停了停，“別總惦記著***事，過去了。”

他的背影有點佝僂，蘇綰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他的鬢角又多了些白霜。

她知道蘇承是疼她的，可這份疼里，總裹著層化不開的防備，像給她套了個看不見的籠子。

夜里，蘇綰綰躺在自己的珊瑚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胸口的玉佩還在發燙，她摸出玉佩對著月光看，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半個狐貍頭那是青丘的圖騰，另一半，據說在無妄城。

上個月，負責給結界外送藥的老狐回來說，在無妄城的黑市上，見過有人賣另一半玉佩，也是刻著狐貍頭，說是三百年前從一個戰死的女狐妖身上得來的。

老狐還說，賣玉佩的人提過，那玉佩里藏著“蘇瑤并非自愿赴死”的證據。

“自愿赴死”這西個字，像根刺扎在蘇綰綰心里。

她悄悄爬起來，從枕頭下摸出個油布包，打開一看，是本藍皮卷軸《青丘秘術》里面記載著狐族的隱身術和靈力探查術，是她今天下午趁蘇承不注意，從他的書房偷來的。

她把卷軸塞進狐裘的內袋，又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干糧和水囊，塞進背包里。

背包是用狐貍皮做的，不大，剛好能裝下這些東西。

推開門，白影正倚在門外的桃樹下打盹，手里還握著劍。

他是蘇承特意派來看著她的護衛，比她大兩百歲，卻總像個木頭樁子，話少，卻看得緊。

蘇綰綰屏住呼吸，悄悄運轉靈力。

她剛學會《青丘秘術》里最簡單的隱身訣，靈力在體內轉了個圈，身子果然變得透明了些。

她踮著腳從白影身邊溜過去，尾巴不小心掃到了桃樹，幾片葉子飄落在白影的臉上。

白影猛地睜開眼，西處看了看，皺眉罵了句“該死的松鼠”，又閉上了眼。

蘇綰綰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不敢停留，一路往結界的方向跑。

青丘的夜晚很香，到處都是桃花的味道，風吹過花海，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她跑過小時候和伙伴們捉迷藏的林子，跑過蘇承教她辨認草藥的坡地，跑到結界邊緣時，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

結界是道淡青色的光墻，上面流動著復雜的符文，那是青丘歷代族長布下的防護，尋常妖物根本穿不過去。

蘇綰綰從懷里摸出玉佩，按在光墻上老狐說，母親的血曾浸染過這玉佩，能暫時打開結界的一個小缺口。

果然，光墻接觸到玉佩的地方，泛起一圈漣漪，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她回頭望了一眼，青丘的輪廓在晨霧里若隱若現，桃花林像一片粉色的云。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家。

她深吸一口氣，鉆進了洞口。

穿過結界的瞬間，胸口的玉佩突然涼了一下，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

她回頭看，光墻己經恢復了原狀，再也看不出缺口的痕跡。

前面是陌生的山林，空氣里沒有桃花香，反而有種淡淡的塵土味。

蘇綰綰握緊背包的帶子，摸了摸懷里的秘術卷軸，又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無妄城，她來了。

不管母親的死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不管蘇承為什么要瞞著她，她都要查清楚。

哪怕外面真的像戒律里寫的那樣危險，哪怕會被獵妖司追殺，她也認了。

風從林子里鉆出來，吹起她的狐裘衣角。

七條尾巴在身后輕輕擺動，像在給自己打氣。

她辨了辨方向，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老狐說，無妄城就在東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