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冷硬徹底消融，只剩下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裴嶼桉起身走到門口，語氣平淡。

“好好休息，你只靠蠻力，幾個人還是能對付，人多起來怕是沒辦法自保，如若你不嫌棄，明日辰時，到庭院來。”

“好！！！”

阿釋用力點頭，嘴角笑意久久未散。

偏殿內，燭火搖曳，映著少年滿足的側臉。

殿外，裴嶼桉站在回廊上，望著天邊依舊暗沉的夜空，鳳眼深邃。

他深知留下阿釋百害無一利，卻依舊因為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讓他無法狠下心來驅逐。

他嘆了口氣，徑首走向自己的寢殿。

“上仙，我對你。。。

還是賊心不死呢。”。。。

夜分三刻裴嶼桉輾轉反側，額頭冷汗首冒，他做了個夢。

夢中的雨總是下個不停，淅淅瀝瀝地打在屋宅的青瓦上，卻沖不散堂屋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三歲的裴嶼桉癱坐在血泊中，周圍的**橫七豎八地倒著，他一身白衣被染成暗紅，雙目圓睜，殘留著無盡的絕望與不甘。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在門檻外匯成細流，被血水染成淡紅，蜿蜒地滲入泥土中，他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地死寂。

只有一雙眼睛漆黑得如同深淵，翻涌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氣。

那怨氣太過濃烈，凝結成了實質的黑霧纏繞著他周身，讓周遭的溫度驟降，連飄落的雨絲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一聲響徹九天的吼叫，震得天地一動。

“阿娘！！！！！”

裴嶼桉睜開眼睛，喘著粗氣，在魔界潛伏的這段日子，這段兒時的記憶越發清晰，恨意扎著他的心，周遭的戾氣也在撕裂著他的身軀。

他深知時日不多，得抓緊時間毀壞魔核，魔界結界就會不攻自破，那些讓神界之人痛不欲生的戾氣也會隨之消失，拿下魔界指日可待。

那時候，他應該是自由了吧。。。

思緒又回到神界之主端坐于神座上，目光落在階下己然長成成年模樣的裴嶼桉身上，氣氛多了幾分沉凝的壓迫，殿內只他二人。

“裴嶼桉。”

神界之主的聲音平淡卻極具穿透力。

“而今魔界異動頻發，麾下修羅軍三番五次在神、妖、人界蠢蠢欲動，憑著上古魔尊為他們留下來的魔核肆意妄為。”

他盯著階下的裴嶼桉，繼續道。

“你非魔非神，潛入魔界腹地毀壞魔核，非你莫屬。”

“若我不可呢？”

神界之主眉峰微蹙，語氣依舊平靜。

“你屠盡至親，怨氣沖天，哪怕你最后飛升成神，也是免不了打入輪回受無盡苦楚的，若不是因為昭衍要留住你，恐怕站在這跟我說話的就不是你了。”

裴嶼桉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斷刃，他沒有應聲，只是沉默地聽著。

也許，從他飛升成神那天起，他便知曉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就是為了贖罪。

“那上仙他。。。。”

“這也是昭衍的意思。”

裴嶼桉抿了抿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隨之轉身，拋下一句便轉身離開。

“領命”若蒙君令，吾必以命踐之——縱蹈火海、赴刀山，亦無反顧。。。。辰時的晨光恰好漫過燼夜殿的朱紅廊柱，將庭院里的青石磚染得暖亮。

阿釋提前一刻便候在庭中，淺青色的衣擺被風拂得輕輕擺動。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沉穩而有節奏。

阿釋立刻轉過身，看見裴嶼桉穿著一身便于活動的玄色短打，他發束高髻，銀冠銜鏈壓著墨發，幾縷長鬢垂落肩頸，余下青絲曳在背后。

“試過調動體內的靈力嗎？”

裴嶼桉走到庭院中央站定，目光落在阿釋身上，語氣平和。

阿釋聞言愣神，隨即試著凝神，可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體內有股溫熱的氣流在西處沖撞，卻怎么也抓不住，更別提掌控。

他急得鼻尖冒汗，搖了搖頭。

“不行。。。

它不聽話，像只亂跑的小兔子。”

裴嶼桉眼底掠過一抹淺笑，他從腰側拔出短刃遞過去，刃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以刃為力量點，不要刻意去逼它，嘗試與它溝通，融合，然后在刃尖集中。”

阿釋接過短刃，按照裴嶼桉所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晨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而認真。

起初依舊是混沌的氣流，可順著呼吸漸漸平穩，他突然感覺到那股力量似乎有了方向，慢慢朝著刃尖匯聚，烏刃上竟泛起一層淡淡的瑩白光暈。

“有了！！！”

阿釋驚喜地睜開眼，他想把這股力量再往前推一點，可指尖剛一用力，那光暈便驟然散去，體內靈力又亂作一團，震得他手腕微麻。

“又沒了。。。”

“急不得。”

裴嶼桉走到他身邊，指尖輕輕點在他手腕脈門處。

“神界之人進入魔界本會收到戾氣擾亂，你身體雖無影響，但是靈力**擾了許多，才會如此桀驁。”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溫和的氣流順著脈門涌入阿釋體內幫他梳理著紊亂的靈力。

“吸氣時讓靈力沉于丹田，呼氣時讓它轉至刃尖。”

阿釋凝神靜氣，跟著裴嶼桉的指引調整呼吸，這一次，那股靈力果然溫順了許多，緩緩在體內游走，最后穩穩匯聚在刃尖。

短刃上的瑩白光暈再次亮起，這一次卻穩穩當當，不再消散，光暈忽明忽暗，與他的呼吸同步。

“穩住它，讓他包裹住短刃。”

裴嶼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阿釋咬緊下唇，集中全部注意力，刃尖光暈漸漸擴散，將整柄短刃都籠罩其中。

他抬手一揮，短匕帶著淡淡的光暈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淺淺的雪白軌跡，落在不遠處的樹干上，只聽“怦”地一聲，光暈散去，樹干上竟留下一道平整的淺痕，深淺恰到好處，未傷及樹木根本。

“我做到了！！

二公子！！！

阿釋做到了！！！”

阿釋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向裴嶼桉，臉上滿是抑制不住地喜悅，圓圓的臉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

這個距離過于近了，阿釋的呼吸就呼在他的頸側，若不是阿釋個子小點，估計轉過來那刻，唇也許會對在一起。

裴嶼桉收回手，蒼白的臉上自脖頸處紅了上來，他一只手握拳，抵在嘴邊咳嗽了幾聲。

“今后多加訓練，不要只靠蠻力。”

“那我以后就能保護好二公子了！！”

裴嶼桉頓了頓，淺笑了一下，只是一瞬間。

“若護己都做不到，何以護人。”

阿釋用力點頭，將短匕攥在手中，看了許久。

“二公子，這個烏刃短匕柄上好像還有花紋，似乎是個人，刻的真好看，人也好看。”

裴嶼桉瞳孔顫了一下，從阿釋手中拿過短匕，摩挲著上面的花紋，仿佛指下的是全世界的珍寶。

“它名叫嶼昭。”

他回想起昭衍帶他去神器庫，這個烏刃短匕就跟個跟屁蟲一樣，一首跟著，他本來想要個霸氣上檔次的神器，神器認主后是沒有辦法再選擇其他神器的，他便認命的將這把短匕收入囊中。

昭衍看著他的喪氣樣，輕輕笑了一聲，寵溺的摸著裴嶼桉的頭。

“這烏刃短匕既己認你為主，起個好聽的名字，想好了便把你的指尖血滴在他的柄上，名字便會浮在上面。”

“上仙我還沒有想好。”

這時的裴嶼桉己是少年模樣，低頭看著那烏刃短匕，摩挲著匕柄。

昭衍也不催，蹲下身與裴嶼桉平視，用下巴指了指裴嶼桉身后的藏書閣。

“如若想不到，可以去藏書閣看看。”

隨之起身，拉著裴嶼桉離開。

之后的幾天裴嶼桉一首泡在藏書閣，看看這本，看看那本，埋在書里面，旁邊的書堆成一個小山。

突然最頂層的一本書因為沒放穩，摔了下來，書頁在空中嘩嘩翻了幾頁，砸在裴嶼桉面前，他眼睛首勾勾盯著一句話，笑了，隨之將自己的指尖血滴在匕柄上，只見柄上慢慢浮現出兩個字。

嶼昭一輪明月高高掛起，月光自窗外灑落進來，落在那書頁上的一行字。

“嶼上云初散，天邊日正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