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睡下鋪，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杯底磕出一個小癟，和前世一模一樣。她盯著那塊癟，像盯一道疤。
第一個月發工資，會計喊名字，一個個領信封。沈秋月捏著那薄薄一層紙，里頭是鈔票和幾張毛票。她沒當場數，塞進貼身衣袋，手指能摸出輪廓。
三十八塊五。和前世第一個月一模一樣。
她走出財務室，劉桂蘭已經堵在樓梯口。
沈母穿一件洗褪色的碎花褂子，頭發用黑**別得緊緊的，一見她就笑，笑里帶鉤：“秋月！媽等你半天了！”
周圍工友下樓的下樓，打飯的打飯，腳步都慢半拍。誰都愛看熱鬧，尤其是“孝順閨女”的熱鬧。
沈秋月站住，手還按在衣袋上。
“桂英姨說你發了工資。”劉桂蘭伸手，掌心朝上，皺紋里嵌著洗不凈的皂垢，“你弟開學要買鞋，家里鹽罐也空了。你先拿三十給媽，剩下的你自己留點花。”
留八塊五。前世她留了，月底母親還能變出別的名目把那點也摳走。
沈秋月看著那只手。前世四十年，這只手遞過粥，也遞過繩子——不是真的繩，是“你弟還小呢你一個丫頭家里就指望你”。
“不給。”她說。
兩個字，又輕又硬，像梭子穿過緯線，一下把嘈雜的織布聲都扎穿了。
劉桂蘭愣住：“你說啥？”
“這月工資，我不給。”沈秋月聲音抬高半度，剛好讓樓梯上的人聽見，“我十八了，戶口在單位，吃食堂，住宿舍。做人講良心，孝敬老人我認，但不是現在把整份工資交給你。廠里有廠里的規矩，街道上也看得見誰家在吸血——你要錢，等我按份給，那也得等我愿意。”
“你瘋了！”劉桂蘭嗓子尖起來，一**往臺階上坐，“大家評評理啊！養大的閨女一發工資就不認娘！我命苦啊——”
馮秀芹從后面擠過來，眉毛豎著：“大嬸，廠門口有保衛科，你再嚎，我喊人了啊。”
“你算老幾！”
“我算秋月工友。”馮秀芹叉腰，“你閨**活手都磨破了，你一來就要三十，你當廠里印錢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是狠了點”，也有人小聲“家里吸血吸慣了吧”。劉桂蘭臉漲成豬肝色，指著沈秋月：“好，好，你狠！你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