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謝執出宮，為龍嗣祈福。
他走后不過半個時辰，葉連書便帶著太醫進了錦繡宮。
一碗黑漆漆的藥被放到裴令儀面前，她下意識護住小腹：“這是什么？”
葉連書擺弄著護甲：“皇上親口吩咐的安胎藥。”
裴令儀盯著那藥，沒動。
葉連書嗤笑一聲：“皇上怎么會允許前朝余孽生下孩子？他出宮，就是為了給這個孩子超度。”
裴令儀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臉上頓時失了血色。
裴承珩上前一步：“荒唐！葉連書，你敢假傳圣意！”
“是不是假傳，你們兄妹二人心里沒數么？”
裴令儀看著那碗藥，胸口一陣陣發緊。
是啊，謝執怎么會要這個孩子？
鎮北侯府是不會允許她生下這個孩子的。
朝中局面的安穩，兵權，肯定都比她和這個孩子重要。
她早該明白的。
從他殺了父皇開始，她就該明白，謝執留她在身邊，只是為了當取樂的玩物罷了。
至于懷孕，也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為的就是更好的折磨她。
她緩緩伸手，端起那碗藥。
裴承珩下意識要攔：“令儀……”
裴令儀卻勾了勾唇，笑意縹緲到風一吹就散。
“兄長，沒用的。”
她護不住這個孩子。
就像她這一生，誰也護不住。
藥苦得發澀，沒過多久，小腹墜痛起來，像有一把鈍刀在腹中來回攪動。
裴令儀額上冷汗涔涔，淚不自覺地淌下。
那里很快空了。
溫熱的血一點點漫開時，她卻感覺不到疼了，臉上也只剩兩道淚痕，怔怔看著帳頂。
心死了，就沒有任何感覺了。
謝執回來時，殿中血腥氣還未散盡。
他一眼看見榻上蒼白如紙的人，怒喝道：“是誰干的！”
葉連書先一步上前，面露難色：“皇上，宸妃說她不愿留下仇人的孩子，自己喝了藥。臣妾趕來時，已經晚了。”
謝執的臉色暗了下去。
他昨夜還在想，無論如何都要護住他們，甚至假借祈福的名義，去宮外，召親衛入錦繡宮。
可她呢？
竟親手把孩子殺了！
裴令儀聽著葉連書顛倒黑白，沒有否認。
孩子已經沒了。
真相是什么，還有誰會在乎？
何況，就算她說了，謝執會信嗎？
從前她說過那么多真話，他哪一次真正信過她？
謝執的一半臉掩在陰影里：“宸妃，皇后所說是真的？”
裴令儀輕輕扯了下嘴角：“皇上覺得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謝執心中的最后一點懷疑，都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壓垮了。
心口那團壓了一路的火，一路竄到了頂！
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直指榻前！
裴承珩飛撲過去，將裴令儀死死護在身后：“謝執，你瘋了！”
謝執握劍的手青筋暴起，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是真的動了殺意。
他恨極了她這副冷漠模樣！
恨極了她把他們的孩子隨意舍棄！
可劍鋒逼到近前時，他看見裴令儀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她靠在榻上，望著他，就像等他這一劍落下來。
謝執手腕一抖，劍鋒終究偏了辦寸。
一聲輕響，裴令儀發間的玉簪裂成兩截。
一頭青絲散落下來，順著肩頭鋪了滿身，襯得她如一只不識人事的艷鬼。
勾得謝執明知人鬼殊途，卻一次次飛蛾撲火。
“宸妃謀害皇嗣，禁足錦繡宮，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準放她出去半步！”
裴承珩再也忍不住了：“謝執！其實是葉連書……”
裴令儀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
裴承珩緊緊合上眼，甩袖不語。
葉連書靜靜地目睹著一切，即使裴令儀流掉了孩子，謝執怒不可竭，可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對她，永遠下不了死手。
裴令儀不能再留。
當夜，錦繡宮失火。
亂成一團之際，裴承珩取出青黛留下的假死藥：“令儀，跟哥哥走。外公在江南留下一批死士，我們到那去，還會***。”
窗外火光沖天，可半點也映不進裴令儀眼中。
她這一生，該失去的都失去了。
如今，也只剩走這一條路。
她仰頭吞下藥，呼吸逐漸微弱。
裴承珩找到兩具身形相似的死尸，替二人換好衣裳，帶著她混入尸堆，隨后自己也服下藥，混著抬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