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郊外，亂風崗。

這地兒有點邪性，一年西季陰風不絕，吹得人后脖頸子發涼，據說曾是古戰場，底下埋的骨頭渣子比城里糧鋪的米還多。

尋常百姓白天都繞著走，生怕沾上晦氣。

此刻，一座略顯潦草的新墳前，跪著個年輕人。

正是馮小元。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身形挺拔，即便跪著，脊梁也挺得像一桿標槍。

就是那張臉，眼神慵懶得像是沒睡醒，吊兒郎當的可偶爾一瞥間，卻又犀利得能扎人。

他手里沒香沒紙，就拎著個空酒壺，對著墳頭嘆了口氣。

“爹啊。”

他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但字字清晰。

“您老人家在下面，估摸著也躺不安生。

兒子不孝，今天來，是跟您說個事兒。”

“您那仇家，楚云，如今傍上了青云宗的大腿，修為蹭蹭往上漲，聽說都快筑基中期了。

您兒子我吶？”

馮小元自嘲地笑了笑，“煉氣三層，卡了半年了，屁動靜沒有。

就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去找楚云報仇？

怕是連他家的看門狗都打不過，送上門給人當消遣。”

他頓了頓，仰頭把酒壺里最后幾滴酒倒進嘴里，咂摸咂摸嘴，沒啥滋味。

“所以啊，爹。”

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生安息。

以兒子現在的修為，恐怕這輩子都是楚云的對手，如果不能更進一步，為您報仇恐怕再無希望。

可不能為您報仇，我還有什么臉做您的兒子！”

說著，他“唰”一下站起身，動作干脆利落。

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寒光一閃，“刺啦”一聲，利落地將自己袍子的一角割斷。

布條飄落，落在墳前黃土上。

“今日，我便于您斷絕父子關系！”

馮小元聲音提高，在這亂風崗上傳出老遠，驚起幾只黑鴉。

“這殺父之仇！

您另請高明吧！

找個厲害點的，比如隔壁老王頭家的傻兒子，力氣大，說不定能成！”

說罷，他轉身，毫不留戀，抬腳就走。

那背影，決絕得仿佛不是剛斷了親爹，而是丟了什么累贅。

可惜，帥不過三秒。

剛走出沒兩步，腳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玩意兒，一滑——“哎喲**！”

噗通！

整個人精準無比地摔進了旁邊一個不知道哪個缺德盜墓賊刨出來的廢墳坑里，濺起一陣塵土。

“呸呸呸！”

馮小元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感覺腳脖子崴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老馮頭，死了還不忘坑你兒子一把是吧？

這破地方也安排個陷阱？”

他罵罵咧咧地撐著坑壁想爬出去，手心卻被個硬物硌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半塊埋在土里的玉佩。

灰撲撲的，邊緣殘破，上面似乎刻著些模糊不清的符文，入手冰涼。

“啥玩意兒？”

馮小元順手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沒蹭出個所以然，也感覺不到絲毫靈氣波動，“破石頭一塊。”

正想隨手扔掉，轉念一想，好歹是“陪葬品”，說不定能換幾個銅板買酒喝。

于是隨手揣進懷里。

他手腳并用，狼狽地爬出墳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崗下走。

剛走到亂風崗邊緣，還沒踏上官道，就聽旁邊樹林里傳來一聲嗤笑。

“喲！

我當是誰呢？

這不是我們馮大孝子嗎？

怎么，剛給你那死鬼老爹磕完頭，這就急著投胎去啊？”

三個穿著青色勁裝的漢子堵住了去路，為首一人，三角眼，塌鼻梁，腰間掛著青云宗的令牌，抱著膀子，一臉譏誚地看著馮小元。

馮小元認得他，楚云手下的一條忠犬，名叫王莽，煉氣西層的修為，以前沒少跟著楚云欺負原身。

他停下腳步，慵懶的眼神掃過三人，最后落在王莽那張令人不悅的臉上，沒說話。

王莽見他沉默，以為他怕了，更加得意：“怎么？

斷了父子關系，就想撇清一切？

告訴你，楚師兄說了，斬草要除根！

你爹死了，你這小**也別想活！

乖乖束手就擒，哥幾個給你個痛快，免得受皮肉之苦！”

另外兩個跟班也跟著哄笑起來，眼神不善地逼近。

馮小元嘆了口氣，揉了揉還在發疼的腳踝，語氣帶著點不耐煩：“我說王莽，你知不知道，話多的人，通常死得都比較快？”

王莽一愣，隨即暴怒：“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給我上，廢了他！”

兩個跟班獰笑著撲了上來，拳風呼嘯，帶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馮小元眼神瞬間變得犀利，那慵懶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戾氣。

他下意識摸向懷里，想找件稱手的兵器，卻只摸到那半塊冰冷的破玉佩。

就在此時，異相突變！

那半塊玉佩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流猛地從中涌出，順著他手臂瞬間傳遍全身！

馮小元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引魂派、招魂訣、煉幡法……還有一個蒼老而瘋狂的咆哮：“持吾信物，承吾道統，殺盡天下該殺之人！”

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奔騰起來，循著一段玄奧的軌跡自行運轉，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并指如旗，對著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跟班，虛空一引！

“引魂……招魄！”

一聲低喝，并非出自他本意，卻帶著森然鬼氣。

剎那間，以他指尖為中心，一道微不可見的黑色漣漪蕩漾開來。

亂風崗上常年不散的陰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瘋狂匯聚而來，隱隱夾雜著凄厲的鬼哭之音！

那沖來的跟班身形猛地一僵，雙眼瞬間失去神采，臉上還保持著獰笑的表情，整個人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噗通”一聲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一縷微弱的白氣從他頭頂飄出，被馮小元懷中那半塊玉佩悄無聲息地吸收。

現場死寂。

王莽和另一個跟班臉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驟縮，如同見了鬼一般看著馮小元，又看看地上瞬間斃命的同伴。

“鬼……鬼啊！”

另一個跟班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馮小元也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感受著懷中玉佩傳來的溫熱和腦海里多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眼神變幻不定。

這就是……引魂派？

剛才那一下，好像抽干了這具身體本就可憐的靈力，現在一陣陣發虛。

但他抬起頭，看向嚇傻了的王莽和那個逃跑的跟班時，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又帶著點玩味的弧度。

他晃了晃還有些發暈的腦袋，對著王莽，學著對方剛才的語氣，慵懶中帶著極致的嘲諷：“呔！

蠢貨！

難道你不知道話多死得快，沒聽過嗎？”

“現在，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