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謝長淵入獄后的第七天,陸鼎淵來了榮安院。
老人家一身灰布長衫,頭發全白了。他的背彎得厲害,走路時拐杖點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的。
他在廳中坐下,翠屏上了茶。
他沒喝,看著我懷里的孩子,沉默了許久。
“孩子還好?”
“還好。”
“你的身子呢?”
“在養。謝大人關心。”
他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陣。
“長淵在獄中寫了一封信,托人帶給我。”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
“他讓我轉交給你。”
我沒有接。
陸鼎淵嘆了口氣,把信擱在了桌上。
“他在信里說他錯了。”
“他錯了三年,到了牢里才知道說這兩個字。”
陸鼎淵沒有反駁。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蘇夫人,有一件事老夫必須告訴你。長淵他……在獄中不肯進食,已經三天了。”
我低頭給孩子掖被角,手沒有停。
“他不吃飯,跟我沒有關系。”
“他說,他要見你。只要你肯去見他一面,他就認罪伏法,配合御史臺的一切調查。”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還是不去?”
陸鼎淵看著我。
“老夫不會勸你原諒他。只是這件案子,還需要他的口供做最后的定罪依據。”
我想了想。
“我去。”
牢房在大理寺的地下一層。
陰暗,潮濕,到處都是鐵銹和霉味。
謝長淵坐在角落里。
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囚服,頭發散著,臉上有好幾天沒洗的油膩。
他的手腕上有鐵鏈磨出來的血痕。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他看見我的第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然后他的嘴唇動了。
“晚櫻。”
我站在鐵欄外面,隔著一道三指寬的鐵欄桿看著他。
“你要說什么,說吧。”
他站起來,走到鐵欄前面。
他的手抓住鐵欄桿,指節發白。
“那個孩子……你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他好不好?”
“很好。”
謝長淵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晚櫻,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太累了。”
他的手指在鐵欄桿上收緊。
“你說過,嫁給我是你最大的不幸。”
“那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他愣了一下。
“你在產房外面說的。晚櫻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大概就是嫁給了我。”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原來你真的都聽見了。”
很長的沉默。
“我那時候說的是真話。”他的聲音很低。
“嫁給我,的確是你最大的不幸。”
“所以我選擇離開你。”
我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從鐵欄桿的縫隙里遞了進去。
他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是一封休夫書。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了很久,抬起頭。
“我不簽。”
“這不需要你簽。按本朝律法,夫犯謀害妻之罪,妻可單方面具書休夫。這份文書今天早上已經遞交官府,即刻生效。”
他的手徹底松了,文書從指間滑落,飄到了地上。
“晚櫻。”
“謝長淵,你要說的說完了,該認罪了。御史臺在等你的口供。”
我轉過身,朝牢門外走去。
身后傳來鐵鏈被猛地拽緊的聲響,他沖到了鐵欄前。
“蘇晚櫻!”
我沒有回頭。
“你回來!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原諒過我!”
我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后繼續走。
身后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最后變成一種含混的、聽不真切的嗚咽。
走出大理寺的時候,外面是大晴天。
日光很烈,晃得我眼睛發酸。
翠屏在門口等我,懷里抱著孩子。
我走過去,把孩子接過來。
他醒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咧了一下。
我拿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