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國華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醫(yī)院的天花板。
耳邊傳來值班護士在門外交談的聲音。
“沈大爺真是不知好歹,聽說把人家張同志的戲服都給剪碎了!”
“就是,姜團長多好的人,年年上光榮榜,工資全交,煙酒不沾,對他夠可以了。不就一本舊相冊嗎?鬧到民政局不算,還鬧出這種事……”
“這次姜團長下手是重了點……不過也是氣狠了吧?結婚這么多年沒動過他一指頭,這回是沈大爺做得太過分了。”
“要我說活該!一把年紀了,還這么能作!”
沈國華躺在病床上,默默聽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姜紅英工資上交,忠于家庭,是無可指摘的模范妻子。
不過一本相冊,是他沈國華無理取鬧、小題大做。
他鬧到民政局,是不知足。
他鬧進醫(yī)院,是活該。
沒有人看見,那本相冊背后,他被生生偷走的半生山河,他為這個家拋棄的理想,他累彎再也直不起來的腰。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姜紅英走了進來,軍裝依舊筆挺,只是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她走到床邊,站了片刻,聲音比往常低了些:“昨晚……是我下手重了。”
沈國華閉上眼,沒有回應,只將頭偏向另一邊。
姜紅英頓了頓,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有些生疏。
“你好好休息,我還有工作,先回團里了。”
腳步聲遠去,房門關上。
沈國華睜開眼,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姜紅英還是那樣,以為一次歉意的流露,一次不咸不淡的關懷,就能將一切抹平,就能讓他像從前無數(shù)次那樣,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繼續(xù)做那個溫順、隱忍、識大體的沈國華。
可這次,不會了。
兩天后,沈國華出院,獨自回到那個冰冷的家。
屋內空無一人,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是女兒沈瑤瑤飛揚的字跡:
“爸,我們去國營飯店給姜阿姨過生日了,小寶鬧著要去。鍋里有粥,你自己熱熱吃。”
沈國華拿起紙條,看了幾秒,輕輕撕碎,扔進垃圾桶。
他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了一個箱子。
里面整整齊齊疊放著的,是這些年來,姜紅英在每個結婚紀念日送給他的禮物。
有五錢一匹的布,他壓在箱底舍不得自己穿,都給孩子們補了衣裳。
有偶爾從軍區(qū)食堂帶回來的面點,他都給了小寶,只留下了一紙沾著油酥的黃油紙,留了一年又一年。
還有年少時她送的跳舞時涂的發(fā)膠,這些年他忙于操勞家務,那些發(fā)膠早已干涸成塊,像他*跎了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彩云易碎琉璃脆,深情不過彈指一揮間。
他一件件取出,沒有猶豫,沒有留戀,全部扔進旁邊一個準備丟棄的舊紙箱里。
就在他抱起紙箱,轉身準備扔掉時——
大門突然被“哐當”一聲猛地撞開!
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臂上戴著紅袖章,滿臉厲色。
“查投機倒把!搜!”
混亂中,不知是誰將一件硬物狠狠擲了過來,正中沈國華的額角。
劇痛炸開,溫熱的液體瞬間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視線。
沈國華抬手捂住額頭,透過猩紅的視野,看到姜紅英從那群人后面快步走了進來,徑直來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國華,幫個忙。你替啟年住幾天看守所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