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幾乎抿直了唇,卻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沒有半分遲疑,徑直越過她,跟著她派來的侍衛收斂蕭家人的尸骨。
就在我小心翼翼用一席布卷住孩子抱起,準備離開時,卻被楚星闌攥住手腕。
腕間一陣陣發疼,她的眼神是我看不懂的難看。
“你莫不是還在怪我?可沒有我,你連這多出來的五年跟家人相處都做不到,我已經仁至義盡。”
我垂下眸,語氣平靜,
“我不敢,國師大公無私,為國**,又有什么可怪罪的?”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楚星闌繃緊的神色空白了一瞬,松開了手。
蕭言澈卻突然笑意盈盈地上前,伸手死死按住我手上的傷。
“你我畢竟還是兄弟,可蕭家我也無能為力,我盡力懇求神明才只能保下兄長,還希望兄長不要怪罪于我……”
尖銳的指甲在我的傷口上不斷旋轉摳挖著。
疼痛蔓延在手上,我疼得額間直冒冷汗,幾乎悶哼出聲。
可下一秒,蕭言澈就率先尖叫一聲向后倒去,
“兄長,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楚星闌用力撞開我,護住蕭言澈時,眼底帶著暴怒,
“蕭靖辭,我在場你還欺辱言澈,私底下更不知道怎么欺負他,還不趕快給他道歉,不然你就別想好好安葬蕭家人了!”
我的頭磕在臺階上,瞬間涌出了血,卻是死死摟著孩子。
饒是在楚星闌對孩子下手時,心早已死寂。
在這一瞬間,也不免泛起了酸澀。
給言澈道歉。
竟不知何時成了我常常聽見的話。
跟楚星闌多說一句話,卻害得等她教導觀星之術的蕭言澈吹風受寒,要我道歉。
求楚星闌讓我去牢里看一眼蕭家人,卻害蕭言澈心緒不寧,要我道歉。
這樣的事多得數不清,可我這次沒有據理力爭。
只是摟緊懷里永遠沉睡的孩子,爬起來,對著蕭言澈彎下了腰,
“對不起,是我推了弟弟,讓弟弟受了驚?!?br>
又對著楚星闌留下一句,
“還希望國師好好信守承諾,不要讓人擾了他們的安眠。”
楚星闌頓了頓,竟是上前一步。
可我側身躲過,凌亂破損的衣擺蹭過她纖細的手指,像是避開什么洪水猛獸。
她怔住,語氣放緩,
“……你我何時這般生疏了?答應你的我自然會做到,只要你不再鬧,陛下新賜的珊瑚珠寶也都可以給你當補償,你不是最愛那些?”
心間泛起了漣漪,卻是窒息。
愛珠玉的向來是蕭言澈,他憑著大弟子的身份,取走國師府庫房的珍寶暢通無阻。
而在那五年間,我和孩子連基本的生活都捉襟見肘。
有時寒冬連取暖都只能用最低劣的炭火。
更別提替關在獄中飽受折磨的蕭家人打點了。
只因蕭家是國師親口肯定的禍端,所以哪怕只是最低賤的雜役,也能踩到我們頭上。
往事如四月的梅,讓心臟穿孔般痛與澀。
我不禁放緩了呼吸,卻只是點了點頭。
“好。”
就再也不停留,匆匆離去。
畢竟能讓我忍讓的人,接連死去,一個不留。
而現在,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將家人安葬,然后脫離世界。
從**到蕭家冢,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漫長。
途經的路人無一不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
“這是用孩子的命茍活下來的那位吧?”
“也是國師親自想辦法讓弟子向老天爺求來恩典,才讓他活下來,可這國師的夫君一點也不懂事!還成天想要妨礙祭天儀式!”
甚至有大著膽子的路人用爛菜葉子臭雞蛋砸到我身上。
腥臭泛黃的液體落在身上,火烤般在傷口處撩起痛意。
而楚星闌派來的侍衛,卻都冷眼旁觀。
一個潛在的王朝罪人,對他們來說只能是恨不得除之后快。
可曾經蕭家屢打勝仗時,迎接他們的也是無數鮮花鮮果。
短短不過五年,他們就連死亡都難得安眠。
而這一切,只不過源于輕飄飄的一紙預言。
最后一人被泥土掩埋時。
我就著月光**著墓碑上歪歪斜斜的字。
淚水再也止不住砸了下來,陷進了泥濘的土,最后竟成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