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完，失神地沉默了一小會兒，又突然多問了一句：“大人，傷得這么深，我還能寫字嗎？”

他在這關頭，倒是莫名對鬼王生出一絲類似于依賴的心里，就像小時候受寒發高燒，他也會在迷糊中抱緊娘親的手，呢喃著問“阿娘，我會不會燒傻，再不能讀書了？”

與其說是詢問，更不如說是傾訴，只不過宴江自己意識不到而已。

“若尋縣內大夫醫治，這手往后也就是個擺設，就此廢了。”時崤坦然道。他毫不在乎地放開那手，轉而摸摸人類濕漉漉的發頂，摸了一手水也不在意，語氣卻是突然一轉，放柔了些：“但若阿浮討好討好本座，接筋生肉，也非難事?！?br>
宴江下意識追問：“如何討好……？”

于是時崤勾出一張和藹無比的笑顏。

“本座不喜歡臟的東西?！睒O其好看的嘴唇張合，隔著雨霧，將最無情的語言送到宴江耳中：“正好這雨來得巧，阿浮便好好洗洗干凈吧。”

宴江瞪大眼睛抬頭，對上一雙高高在上的眼神，有溫和，卻沒有任何柔情。仔細看，他的睫毛在抖，嘴巴也在抖，鼻翼微動，呼吸都失了規律。

“不過阿浮若是不愿意，也沒有關系?！睍r崤收回手。

他看戲似地欣賞宴江的表情，故意吊人心思地頓了許久，才繼續道：“現下就去敲響村中大夫的門吧，也許早上一刻，將來這手還能顫顫巍巍地翻幾頁書呢？”

不緊不慢的威脅，聽在宴江耳中，與宣判**無異。

他見眼前衣擺飄動，黑靴退后一步，竟真的要轉身離開，再來不及去想那慘淡的未來了，慌忙中撲身上去抱住鬼王的大腿，“我聽話、我聽話，大人別不管我！”

宴江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去牽鬼王的手，哀求道：“我愿意的，大人救救我，好不好？”

半夜，大雨，又是一片連草都不長的荒田，村尾這個地方向來連白天也人跡罕至，更不可能會有人瞧見這一人一鬼。

可是畢竟是在戶外。

宴江整個人都被淋濕，頭發與衣裳都濕漉漉地粘在身上，眼角發紅，臉上卻只有雨水，沒有淚。

“冷嗎？”時崤邊問，邊替他抹去鎖骨窩上積攢的幾滴雨。

宴江反應了一會兒，愣愣地搖頭：“不知道?！?br>
“阿浮聽話些，本座也好憐惜你，嗯？”

“我聽話……”

“好孩子。”于是時崤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直起身，單手一撈，便將軟綿綿的人類攬坐起來，另一只手則掌控欲十足地握住他的右手手腕，放到唇邊落下一吻。

這個姿勢，一人一鬼的高度齊平，鼻尖對上鼻尖，讓人很容易產生錯覺，相信他們是一對在暗處偷偷敘情戀人，密切而親昵。

鬼王想要誘引這么一個人再簡單不過。甚至只需要用眼睛盯上那么一會兒，人類就像受了蠱惑般，緩慢遲鈍地把頭湊上前來，主動給了時崤一個怯怯的吻。

宴江飄飄然的。

被淚打濕的睫毛重重垂下，他用最后一絲力氣伸手環緊了這場懲罰的行刑者。

恍惚中，他的目光不小心穿過時崤肩頭，看到透明屏障外有一雙渾濁發灰的眼睛，那眼睛動也不動地盯著他們，不知看了多久。

宴江與那雙眼對視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渾渾噩噩地往鬼王懷中縮得更深。

一個尋求保護的姿勢。

他安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壓低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