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何還是忘不了那心上的人，她微笑的臉龐。

可是這段情緣還有狀元，這難如登天的選擇題，卻讓他為難住了，一邊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另一邊是他真正愛的人，他每日胡思亂想，就是為這道題。

“算了，讀書，莫要琢磨這般事兒了……”周何心底下對他自己說。

他拿起《論語》開始翻看，可是卻看不出任何東西，看來……這種情緒還是不能壓下去。

“周何……莫要沉醉兒女情長……”周何不斷警告自己，但是成效很差。

窗外的蟬鳴聒噪了整個午后，周何把《論語》翻得卷了邊，目光卻總落在窗欞外那株歪脖子柳樹上。

前幾日徐桃路過時，裙擺掃過柳葉，驚起一片雀躍的綠意，那畫面像顆種子，在他心里發了芽，瘋長的枝葉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將書卷拍在案上，硯臺里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個個模糊的黑團，倒像是他此刻混沌的心緒。

“圣賢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連自身心緒都理不清，何談治國平天下？”

他對著空屋喃喃自語，聲音卻虛浮得沒了底氣。

夜深時，他又摸出那方素帕——上次徐桃遞給他的，邊角繡著朵小小的桃花，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心的。

指尖摩挲著柔軟的布料，仿佛能觸到她指尖的溫度。

他想起徐桃在戲臺上調弦時的模樣，素手輕撥，琴弦震顫的聲音里，竟藏著幾分他讀不懂的溫柔。

忽聞巷口傳來賣花人的吆喝，“新摘的桃花喲——”他心頭一動，披了衣裳就往外跑。

夜風帶著涼意，賣花人的竹籃里，幾朵桃花開得正艷，粉白的花瓣沾著夜露，像極了徐桃笑起來時眼角的暈紅。

他買下一枝，握在手里往回走，走到自家門口，卻又頓住了。

這桃花若插在案頭，日夜相對，怕是更難靜心；若送回去，又該找個什么由頭？

他站在月光里，手里的桃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倒像是在嘲笑他的優柔寡斷。

回到屋中，他把桃花**空置的筆筒里。

昏黃的油燈下，花瓣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他重新坐下，鋪開宣紙，想寫些策論，筆尖懸在紙上許久，落下的卻不是“民生吏治”，而是“桃”字的偏旁。

“罷了。”

他擲下筆，望著那枝桃花出神。

或許這世間事，本就沒有非此即彼的答案。

狀元的紅袍固然耀眼，可若少了那抹桃花的顏色，縱是站在金鑾殿上，心里怕也是一片荒蕪。

天快亮時，他終于合衣睡去，夢里沒有圣賢書，也沒有朝堂，只有徐桃站在桃花樹下，對他淺淺一笑，風過處，落了滿身花瓣。

天空中時不時傳來飛鳥的叫聲，他抬頭望去，只見一群大雁北歸了，鳥鳴聲使得周何心底的疑惑和無奈更加深刻，想去找徐桃，可是不敢。

遠處樓閣之中，她正遠遠眺望。

周何望著雁群消失在天際，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袖口。

那雁陣排得齊整，像是朝著一個篤定的方向飛去，倒襯得他這般原地打轉的模樣愈發可笑。

他轉身回屋，案頭的桃花不知何時謝了半朵，花瓣蜷曲著，像被揉皺的錦緞。

他伸手想去拾，指尖剛觸到那微涼的花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似往日鄰里的粗獷，倒像是……他猛地抬頭，心跳漏了半拍。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一只素白的手搭在門框上，袖口繡著的桃花與他案頭那朵謝了的竟有幾分相似。

徐桃站在門檻外，晨光落在她發間，鬢邊那支木簪反射出細碎的光。

“周公子。”

她的聲音比春風還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聽聞公子近日為課業煩憂，我……我燉了些銀耳羹，或許能清一清心火。”

周何僵在原地，看著她手里那只青瓷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夢，桃花樹下的笑靨此刻就在眼前，卻比夢里更真切，帶著煙火氣的暖意。

“徐姑娘……”他喉頭發緊，那些反復斟酌的道理、壓抑許久的告誡，在看見她眼底那抹怯生生的期盼時，忽然都散了。

徐桃把碗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縮回，臉頰泛起紅暈：“公子若不嫌棄……不嫌。”

周何接過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一路暖到心口。

他低頭看著碗里晶瑩的銀耳，忽然抬頭道：“徐姑娘，明日……我要去城郊的文廟上香，聽說那里的桃花開得正好。”

徐桃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光亮，像落了星子：“文廟的桃花……是開得不錯。”

“那……”周何握緊了碗，指節微微發白，“姑娘可愿同去？”

風從巷口吹進來，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案頭那支桃花的影子在墻上輕輕晃動。

徐桃望著他，眼里的猶豫漸漸化開，最終化作一個淺淺的笑，像春日里第一縷穿透云層的光。

“好。”

周何望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那些纏繞心頭的選擇題，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必選。

圣賢書要讀，前程要追，可眼前這抹桃花色，也該好好護著才是。

他低頭喝了一口銀耳羹，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連日來的焦躁。

窗外的雁群早己不見蹤影，可他心里卻像有什么東西，終于找到了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