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達后的第三天，一輛沒有任何王府標識的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永巷口。

沒有聘禮，沒有迎親儀仗，甚至連個像樣的喜娘都沒有。

只有一個面容冷硬、腰間佩刀的侍衛，對著走出浣衣局的沈傾顏公事公辦地說了句：“奉王爺之命，接沈姑娘入府。”

這與其說是迎親，不如說是提押。

永巷里的宮人們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目光里的同情幾乎要溢出來。

這哪里是去做王妃，分明是連奴婢都不如。

沈傾顏卻面色平靜，她早己料到會是如此。

秦灼用這種方式，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態度，他對這樁婚事的不滿與蔑視。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宮裝，唯一的“嫁妝”，是懷里用舊布包裹著的幾件母親留下的遺物。

她沒有任何猶豫，彎腰鉆進了那頂逼仄的小轎。

轎子起行，晃晃悠悠，將皇宮的紅墻黃瓦一點點甩在身后。

沈傾顏端坐其中，背脊挺得筆首，手心卻微微沁出冷汗。

離開這座囚籠，不過是進入了另一座更危險的牢籠。

前路未知，但她別無選擇。

轎子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停下。

轎簾被掀開，冷風灌入。

沈傾顏抬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并非她想象中權臣府邸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片沉郁的玄黑。

靖安王府的匾額是玄底金字，筆力虬勁，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府門打開，門前守衛皆身著玄甲，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整個府邸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京城一角。

“沈姑娘，請。”

侍衛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沈傾顏深吸一口氣，走下轎輦，踏入了靖安王府的門檻。

府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布局大氣卻色調暗沉，多以黑、灰、深棕為主，罕見鮮亮顏色。

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從丫鬟都步履匆匆，低眉順目，不敢多言，整個王府安靜得可怕，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被引至一處偏僻的院落，名為“聽雪堂”。

院子不算小，但陳設簡陋，透著股久無人居的清冷。

“王爺吩咐，沈姑娘日后便住在此處。”

侍衛說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王府規矩大，姑娘無事莫要隨意走動，尤其書房和東苑，是禁地。”

沈傾顏微微頷首：“知道了。”

侍衛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留下沈傾顏一人，面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和兩名被指派過來面無表情的粗使婆子。

這分明是給她來了個下馬威，要將她晾在這偏僻角落，自生自滅。

但是沈傾顏并不在意，她環視西周，反而松了口氣。

偏僻，意味著關注少，對她而言，未必是壞事。

她動手整理帶來的微薄行李，將母親的遺物一支素銀簪子和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小心收好。

那玉佩，是父親當年留給她的，說是舊友信物，關鍵時或可求助。

如今沈家傾覆，舊友何在？

她心中苦澀，卻仍將其視若珍寶。

剛收拾停當，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身著體面綢緞、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丫鬟。

男人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卻毫無暖意。

“老奴姓周，是府里的外院管家。

見過沈姑娘。”

他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卻透著疏離，“王爺軍務繁忙，無暇分身。

特命老奴送來些日常用度，并傳句話給姑娘。”

沈傾顏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周管家清了清嗓子，一字不差地復述：“王爺說，既是陛下所賜，王府自會給你一席容身之地。

安分守己，或可保全性命；若生事端，后果自負。”

話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連那兩個粗使婆子都將頭埋得更低。

這話語里的威脅，毫不掩飾。

沈傾顏迎上周管家的目光，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淡淡道：“有勞周管家傳話，我記下了。”

她的平靜反倒讓周管家微微一怔，他見過太多被王爺名頭嚇破膽的人，或是哭哭啼啼，或是憤懣不甘，如這般冷靜得近乎詭異的，還是頭一個。

他不由得多看了沈傾顏一眼，眼前的女子容顏憔悴，衣著寒酸，但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深處卻仿佛有幽暗的火光在跳躍。

此女，怕是不簡單。

周管家收斂心神，示意丫鬟將東西放下：“這些都是姑**份例，若無事，老奴便告退了。”

“周管家留步，”沈傾顏忽然開口，“初來乍到，不知王府膳食在何處領取？

或是院中自有小廚房？”

她問得自然，仿佛只是尋常詢問起居。

周管家腳步一頓，回道：“姑**膳食，每日會有人按時送來。

若無其他吩咐……沒有了，多謝。”

沈傾顏微微欠身。

周管家帶著人離開，聽雪堂再次恢復了冷清。

沈傾顏走到桌前，打開托盤上的盒子，里面是幾套質地普通的新衣裙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她拿起一件衣服，指尖摩挲著布料，眼神微冷。

秦灼的態度己然明確，她在王府的處境，將比在永巷時更加艱難。

這里是他的地盤，步步荊棘，一言一行都可能落入眼中。

但她沈傾顏，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安分守己？

她來此，本就不是為了安分。

她需要摸清這王府的格局，需要了解秦灼的軟肋，更需要找到機會，接觸到他可能掌握的、與沈家案相關的線索。

夜色漸濃，聽雪堂內燭火如豆。

沈傾顏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京城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冷意。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卻富有節奏的“叩叩”聲，自窗欞響起。

不是風。

沈傾顏心頭猛地一緊，倏然站起，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

窗外，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是試探？

是警告？

還是……別的什么？

她的手，悄悄握住了那支素銀簪子，尖銳的末端抵在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在靖安王府的第一夜，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