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卷著沙礫的風，吹得懸在梁上的藥草微微晃動。

甯玦抬眼望去，只見來人穿著件月白錦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風，腰束玉帶，面如冠玉，正是方才在門外自稱為“王”的人。

他身后跟著兩個侍衛，皆是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高手。

“在下謝珩，忝為閑散宗室，聽聞落雁城遭此疫病，特來看看。”

謝珩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甯玦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位便是甯先生？”

甯玦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將手中的藥杵放在石臼旁，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阿竹連忙端來茶水，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落雁城地處邊境，平日里連縣令都難得一見，怎么會突然來了位王爺？

謝珩的目光掃過藥廬，視線在墻角那堆剛采來的草藥上停了停，又落在內堂的門簾上，最后才回到甯玦身上：“聽聞甯先生醫術高明，能解此怪病？”

甯玦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下“不敢當，略懂些歧黃之術”。

“哦？”

謝珩挑眉，“可本王聽說，前幾日李秀才家的小兒子發病，己是氣絕之象，是甯先生用銀針救回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那孩子醒來說，發病時仿佛有無數絲線纏身，越掙扎勒得越緊，不知甯先生可有聽聞？”

甯玦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絲線纏身？

這說法與《太素脈經》中記載的“因果線反噬”如出一轍。

尋常人怎會知曉這些？

他抬眼看向謝珩，對方正含笑看著他，眼神溫潤，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像一層薄薄的冰，掩蓋著底下的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內堂的門簾動了動，徵舒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沙啞傳出來：“先生，方才配的藥好像不夠了，能不能再取些‘忘憂草’？”

甯玦心里一凜，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

他放下筆，轉身走向藥柜，背對著謝珩時，手指在袖中快速打了個手勢——那是寂微司用來傳遞緊急信號的手勢，意為“有詐，穩住”。

他取藥的動作很慢，眼角的余光卻瞥見謝珩身后的一個侍衛悄然挪動了腳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忘憂草性烈，不可多服。”

甯玦將藥包遞給掀簾出來的徵舒，用手語比劃著，“那婦人剛醒，用三錢即可。”

徵舒接過藥包，指尖不經意地劃過甯玦的手背，留下一個冰涼的觸感。

她穿著藥廬里的粗布衣裳，頭發隨意挽著，臉上還沾了點藥粉，倒真像個幫忙的藥童。

“多謝先生提醒，我記下了。”

她轉身要回內堂，謝珩卻突然開口：“這位姑娘看著面生得很，是甯先生新收的徒弟？”

徵舒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回王爺，小人家鄉遭了災，來落雁城投親不成，蒙甯先生收留，做些雜活糊口。”

她說著，還故意捋了捋袖子，露出胳膊上幾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偽裝。

謝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甯玦：“甯先生倒是心善。

只是這疫病兇險，先生行醫時也要多加小心。”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說起來，本王此次來，還帶了些宮里的藥材，或許能幫上忙。”

他拍了拍手，侍衛立刻拎過來一個精致的木盒。

謝珩打開盒子，里面鋪著錦緞，放著幾株通體雪白的藥材。

“這是‘雪參’，可固本培元，對付這種邪病或許有用。”

甯玦的瞳孔微微一縮。

雪參是極寒之物，尋常疫病用之必死，可若是對付因果線反噬，卻能暫時壓制住那股燥熱。

謝珩拿出這東西，絕非偶然。

他上前一步，對著謝珩拱手行禮，又寫下“多謝王爺厚愛，只是此物太過珍貴，不敢受”。

“先生客氣了。”

謝珩將木盒推到他面前，“救人如救火，哪有什么珍貴不珍貴的。”

他的手指在盒沿輕輕敲了敲，“說起來，本王還聽說，先生有一塊祖傳的玉佩，上面刻著些奇怪的花紋？”

甯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胸口的玉佩從不離身，更從未示人，謝珩是怎么知道的？

“看來是本王聽錯了。”

謝珩見他神色不變，笑了笑，站起身，“時辰不早了，本王還要去府衙看看，就不打擾先生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對了，玄樞臺的人也在城里，據說在查疫病的源頭，先生若是有什么發現，可隨時派人去驛館找我。”

等謝珩一行人走遠，徵舒才長舒一口氣，臉色發白：“這人不簡單，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早就認出我了。”

甯玦沒說話，走到桌邊，拿起那盒雪參。

雪參的根須上沾著一點極淡的墨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用指尖刮下一點墨痕，放在鼻尖聞了聞——是“聽雨樓”特有的墨香。

聽雨樓，江湖中最神秘的情報組織，沒人知道樓主是誰，只知道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沒想到，竟與這位閑散王爺有關。

“他在試探你。”

徵舒走到他身邊，“那塊玉佩，他肯定知道什么。”

甯玦點了點頭，將雪參收好。

他掀開內堂的簾子，里面的床上躺著個臉色蒼白的婦人，正是下午被他救下的那個。

“你先在這里躲著，我去處理外面的事。”

徵舒卻拉住他的袖子：“我剛才在里面，看見你和他身上的因果線纏在了一起，還有……”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金線，像是輪回印記的牽引。”

甯玦的心猛地一抽。

他一首以為，輪回印記只是家族的詛咒，沒想到會牽扯到其他人。

就在這時，藥廬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女子的哭喊聲：“甯先生！

求求您救救我！”

甯玦和徵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甯玦示意徵舒躲回內堂，自己則走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女子，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嘴角還帶著血跡。

她看到甯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甯先生，我知道您是誰，求您救救我！”

甯玦皺眉，剛要發問，女子卻飛快地從懷里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歷”字。

“我是玄樞臺的司歷女官蘇泠，因不愿篡改一個孩子的命運，被欒燼追殺，求先生看在……看在寂微司的份上，救我一命！”

寂微司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甯玦耳邊炸響。

他連忙將蘇泠拉進藥廬，關上門，壓低聲音用手語問：“你怎么知道寂微司？”

蘇泠大口喘著氣，從懷里掏出一卷殘破的帛書：“這是……這是我從玄樞臺的密檔里偷出來的，上面記載著……記載著寂微司被滅門的真相，還有……還有玄樞臺操控因果的秘密！”

甯玦展開帛書，上面的字跡娟秀，卻帶著幾分顫抖。

開頭幾句就讓他渾身冰涼——“玄樞臺首座欒燼，盜天機閣秘法，以人魂為引，篡改因果，求長生不死……那些死者，都是和玄樞臺簽了契約的人。”

蘇泠的聲音帶著恐懼，“欒燼在測試新的術法，用他們的命來練手。

他說，等術法大成，就能集齊三垣信物，掌控輪回……”三垣信物！

甯玦下意識地摸了**口的玉佩。

“甯先生，您的玉佩是不是刻著紫微花紋？”

蘇泠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發亮，“那是紫微佩，三垣信物之一！

另外兩個是太微鏡和天市印，都在欒燼手里！”

就在這時，藥廬外傳來一陣破空聲，緊接著是阿竹的驚叫聲。

甯玦猛地沖到門口，只見阿竹被幾個黑衣人按在地上，為首的是個穿著黑衣、臉上帶著刀疤的女子，眼神冰冷如霜。

“聶霜！”

徵舒從內堂沖出來，看到那女子，眼中瞬間燃起怒火，“你這個叛徒！”

聶霜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甯玦和蘇泠：“徵舒，你跑不掉的。

還有你，寂微司的余孽，還有這個背叛玄樞臺的叛徒，今天一個都別想活！”

她揮了揮手，黑衣人立刻拔刀上前。

甯玦將蘇泠和徵舒護在身后，從藥箱里抽出一把銀針，眼神冰冷如鐵。

他知道，這一次，躲不掉了。

聶霜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間就到了甯玦面前，手中的短刀帶著一股腥氣刺來。

甯玦側身避開，手腕一揚，幾根銀針射向她的面門。

聶霜頭一偏，躲開銀針，刀勢卻更猛了。

“你的《太素脈經》，倒是練得不錯。”

聶霜的聲音帶著嘲諷，“可惜，你爹當年就是太自負，才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甯玦的動作猛地一滯。

聶霜抓住這個機會，刀身一轉，朝著他的胸口刺去——那里正是玉佩所在的位置。

“小心！”

徵舒突然甩出手中的竹桿，上面纏著細密的絲線，纏住了聶霜的手腕。

蘇泠則趁機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機關盒，按下按鈕，無數細小的鐵針從盒中射出，逼退了旁邊的黑衣人。

甯玦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猛地咬破指尖，將血滴在胸口的玉佩上。

玉佩瞬間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籠罩住整個藥廬。

聶霜的動作突然變得遲緩，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束縛住了。

“紫微佩的力量？”

她又驚又怒，“你居然能催動它！”

甯玦沒理會她，他的目光落在聶霜身上，突然看到她的因果線纏繞著無數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的盡頭，都連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穿著道袍，面容看不清，卻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欒燼！

就在這時，玉佩的光芒越來越盛，甯玦的眼前突然浮現出無數畫面：燃燒的宅院，哭喊的族人，被搶走的妹妹……還有另一世的畫面：他穿著寂微司的官服，站在朝堂上，身邊是穿著離朱部服飾的徵舒，還有……一身龍袍的謝珩。

他們的手腕上，都有著同樣的印記——一個由三道弧線組成的輪回印。

“快走！”

甯玦猛地回過神，拉著徵舒和蘇泠沖向后門，“玉佩的力量撐不了多久！”

聶霜怒吼一聲，掙脫絲線的束縛，揮刀追了上來。

“想跑？

沒那么容易！”

三人沖出藥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聶霜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傳令下去，封鎖城門，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夜色漸深，落雁城的風沙依舊呼嘯。

甯玦帶著徵舒和蘇泠躲在一處廢棄的破廟里，篝火跳動著，映著三人疲憊的臉。

“我們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甯玦用手語說，“謝珩和聶霜都盯上我們了，落雁城己經不安全了。”

“那我們去哪里？”

蘇泠抱著膝蓋，聲音帶著哭腔，“玄樞臺的人無處不在，我們根本逃不掉。”

“去京城。”

徵舒突然開口，“寂微司當年在京城肯定有遺留的線索，而且……謝珩也在往京城去。

我們可以去找他聯手。”

甯玦皺眉。

他不相信謝珩，可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同意去京城。”

蘇泠擦了擦眼淚，“玄樞臺的總部就在京城，天衍儀也在那里。

要想摧毀它，我們必須去京城。”

甯玦看著跳動的篝火，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摸了**口的玉佩，那里依舊溫熱。

輪回的印記在眼前閃過，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做一個躲在邊境的啞醫了。

宿命的齒輪，己經開始轉動。

而他，必須迎著這齒輪，走下去。

破廟外，一只信鴿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鴿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里面裝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京，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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