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舟是被凍醒的。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疼，高燒讓他視線模糊。
門開了，陸知夏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醒了？”她語氣淡漠，“醒了就去換衣服，今晚局里有慶功宴，市領導也會來，別給我丟人。”
穆云舟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試了三次才成功。
他沒有問能不能不去，因為在這個家里，陸知夏的話就是軍令。
慶功宴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推杯換盞間，沒人注意到身為“家屬”的穆云舟臉色蒼白得像鬼。
許彥作為“特邀嘉賓”坐在陸知夏身邊，乖巧地幫各位領導倒酒，儼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態。
穆云舟默默地坐在角落，低頭喝著溫水。
“穆法醫，聽說你這次立了大功，怎么也不喝一杯？”一位不知情的領導端著酒杯走過來。
陸知夏瞥了一眼穆云舟，淡淡道：“他身體不舒服，矯情得很。”
領導尷尬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許彥突然驚呼一聲：“哎呀！”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只見許彥手里拿著一支鋼筆，筆尖已經彎折，墨水染黑了他白色的襯衫。
“對不起對不起……”許彥眼眶瞬間紅了，怯生生地看向穆云舟，“我看這支筆掉在地上了，想撿起來，結果不小心踩到了……云舟哥，你不會怪我吧？”
陸知夏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穆云舟父親的遺物。
穆云舟的父親也是一名法醫，因公殉職，留給他的只有這支鋼筆。穆云舟視若珍寶，平時連碰都不讓人碰。
穆云舟猛地站起來，快步走過去，顫抖著手撿起那支變形的鋼筆。
筆桿裂開了，那是父親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痕跡。
“一支破筆而已。”陸知夏見穆云舟臉色難看，下意識地護短，“回去我賠你一支最好的。”
“賠？”
穆云舟終于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溫潤的眸子此刻布滿***，死死盯著陸知夏，“這是我爸留給我的。陸知夏，你知道的。”
陸知夏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心底涌起一絲心虛，但很快就被當眾被駁面子的惱怒覆蓋。
“許彥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這么咄咄逼人嗎？”
她站起身，擋在許彥面前，聲音冷厲：“穆云舟，別給臉不要臉。今天是什么場合你清楚，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不痛快？”穆云舟慘然一笑。
他握緊了那支斷筆，尖銳的斷口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好，我不鬧。”
“只要他把這杯酒喝了，我就原諒他。”
穆云舟指著桌上一杯高度白酒。
許彥臉色一白，捂著胸口：“知夏姐……我心臟不好，不能喝酒……”
陸知夏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穆云舟，你明知道阿彥身體不好。”她端起那杯酒，重重地頓在穆云舟面前，“想喝酒是吧？行，你替他喝。這杯酒喝下去，這支筆的事翻篇。”
全場死寂。
隊里的人都知道，穆云舟有嚴重的胃潰瘍，上次喝多直接送去急救洗胃，醫生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再沾酒。
“陸隊，穆法醫他不能……”旁邊有同事想勸。
“閉嘴。”陸知夏盯著穆云舟，“喝不喝？不喝現在就滾出去，以后也別回那個家。”
她是篤定了穆云舟不敢走，篤定了他舍不得。
穆云舟看著那杯透明的液體，又看了看躲在陸知夏身后、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微笑的許彥。
胃部已經開始抽搐，那是身體本能的恐懼。
但他笑了。
那種笑，讓陸知夏心里莫名發慌。
“好，我喝。”
穆云舟端起酒杯，沒有任何猶豫，仰頭灌下。
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劃過早已千瘡百孔的胃粘膜。
一杯飲盡。
穆云舟將酒杯倒扣，臉色煞白如紙，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滾落。
“兩清了。”
他把那支沾著自己血的鋼筆放進口袋，聲音輕得仿佛下一秒就會隨風消散。
“陸知夏，這是最后一次。”
不僅是原諒，也是這五年來，他最后一次犯賤。
劇烈的絞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這時，穆云舟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維和醫療隊的審核通知：
穆云舟同志，您的申請已通過，請于下周三上午十點到達機場集合。
他關掉屏幕，在陸知夏復雜的注視下，轉身走出了宴會廳。
背影決絕，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