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彌卡爾視作“家”的冰冷宮殿被迅速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通風管道中沉悶的空氣，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以及無處不在的塵埃。

蘇茜，這位容貌艷麗的狐族，動作敏捷得驚人，她帶著彌卡爾在這座龐大建筑的鋼鐵血管中穿行，對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出口都了然于胸。

顯然，作為曾經被帶上宴席的“寵物”，她早己在無人留意時，默默記下了這條通往自由的隱秘路徑。

彌卡爾緊緊跟著，殘缺的左翼在狹窄的空間里成了最大的阻礙，不時刮蹭到粗糙的管壁，帶來一陣陣悶痛。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求生的本能和被擁抱的溫暖驅使他前進。

幾次與巡邏守衛的腳步聲擦身而過，蘇茜總能及時將他拉入更深的陰影，用自己蓬松的尾巴捂住他的口鼻，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彌卡爾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感覺到她同樣緊繃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在這危機西伏的逃亡中，一種奇特的相依為命的感覺在他們之間滋生。

終于，在經過一段令人頭暈目眩的快速滑行后，前方的盡頭出現了不同于管道內部昏暗的光線，一種渾濁卻帶著生氣的光。

蘇茜示意他停下，小心地移開一處偽裝成垃圾傾倒口的柵欄。

一股混雜著腐爛物、潮濕土壤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與上城區那永遠彌漫著清冷而單調的芳香劑味道截然不同。

彌卡爾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又被蘇茜迅速捂住嘴。

“我們出來了，”蘇茜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又充滿警惕，“這里是‘斷翼天’的邊緣，上面就是垃圾傾倒口。

小心，跟緊我?！?br>
彌卡爾探出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

上方，是他剛剛逃離的懸浮在云端的輝煌上城區，島嶼與尖塔在巨大的月之樹余暉的映照下，如同夢境般不真實。

而腳下，則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鴻溝，黑暗在其中翻涌，隱約能看到巨大的廢棄物和不明物體在其中墜落碰撞，發出遙遠而空洞的回響。

連接兩端的并非橋梁，只有一些搖搖欲墜的懸索和廢棄的輸送管道，以及勇氣。

這道“斷翼天”，是法律與道德的分界線，也是上城區丟棄垃圾，或者說丟棄一切被他們視作“垃圾”的地方，比如一個無翼者。

對于擁有健全翅膀的德拉魯人，飛越此地輕而易舉，但對于無翼者拉拉魯或像彌卡爾這樣的德拉魯殘缺者，這里無語就是吞噬生命的懸崖。

蘇茜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

她找到一條銹跡斑斑但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懸索，那是過去維修機器人使用的通道。

“閉上眼睛，孩子，抱緊我。”

她再次將彌卡爾縛在背上，動作熟練而穩定。

這一次的墜落，比在管道中更加驚心動魄。

風聲在耳邊尖銳呼嘯，失重感緊緊攫住彌卡爾的心臟。

他死死閉著眼，臉埋在蘇茜溫暖而柔軟的背毛里，能感受到她每一次肌肉的發力，每一次在懸索上驚險的借力和滑降。

偶爾會有冰冷的帶著腐蝕性氣味的液體滴濺到身上，那是從上城區傾瀉下來的污水。

這趟墜落，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

對于彌卡爾而言，這不僅是空間的位移，更是身份的剝離。

他正在從那個云端世界，墜向未知的泥濘之地。

當雙腳終于踏上地面，彌卡爾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蘇茜及時扶住了他。

“我們到了。”

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抵達彼岸的疲憊和一絲凝重。

彌卡爾站穩身體，緩緩抬起頭，徹底看清了眼前的“***”。

沒有流淌著光輝的月光石，沒有懸浮的島嶼。

取而代之的是由廢棄金屬板、巨大的混凝土塊、扭曲的飛船殘骸和不知名生物那碩大骨架搭建而成的雜亂無章的建筑群。

它們如同瘋狂生長的真菌，層層疊疊，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貪婪地試圖觸摸上城區投下的吝嗇光影。

空氣滯重而喧鬧，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模糊的叫賣和激烈的爭吵，以及一些他無法辨識的生物吠叫與嘶鳴。

這就是下城區。

拉拉魯人的世界，掙扎求生的巢穴，也是他未來的容身之所。

許多目光從陰暗的角落投來，聚焦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屬于保留著各種鮮明動物特征的生命體：頂著毛茸茸熊耳的壯漢，拖著鱗光閃閃蜥蜴尾巴的婦人，臉頰兩側閃爍著昆蟲復眼的瘦小身影等等。

他們是區別于德拉魯的無翼者，他們被統稱為拉拉魯。

這些人衣著破舊，沾滿油污，但眼神卻像磨礪過的石頭，帶著為了生存而淬煉出的機警、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對于他這樣一個明顯帶著德拉魯血脈卻又翅膀殘疾的闖入者，所流露出的好奇警惕，甚至惡意。

蘇茜將彌卡爾更緊地護在身后，她挺首了脊背，用一種彌卡爾聽不懂的，快速而有力的下城區俚語，對著空氣，也像是向著所有窺視者，清晰地說了幾句話。

她的聲音不再是在管道中壓抑的低語，而是帶著一種宣告和捍衛的意味。

一些目光猶疑地移開了，另一些則依舊停留在他們身上，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些許。

“別怕。

這些人沒什么值得你恐懼。”

蘇茜低下頭，對彌卡爾露出一個安撫的卻難掩疲憊的笑容：“在這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br>
“跟我回家?！?br>
她牽起彌卡爾冰涼而粘膩的小手，帶著他，邁步走進了這片充滿了刺鼻氣味與嘈雜聲的巨大陰影之中。

彌卡爾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那高懸于云端，存在于另一個世界的上城區，然后轉過頭，緊緊跟上蘇茜的腳步，踏入了他的新生。

他們最終鉆進一個由廢棄飛船貨艙改造的“家”里。

空間狹小，堆滿了撿來的雜物，空氣中滿是塵埃，但能看出這里曾經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甚至在一個小小的窗臺上，用破罐子養著幾株頑強生長的、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苔蘚。

“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br>
蘇茜蹲下身，平視著彌卡爾的眼睛，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忘掉上面那些家伙，努力在這里活下淶。”

她打來熱水，小心地幫他擦拭身體，尤其是那對讓他受盡白眼的翅膀。

她的動作輕柔，沒有絲毫嫌棄。

“很疼吧？”

她輕聲問，手指撫過那萎縮的翅根。

彌卡爾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身體的疼痛似乎己經麻木，但心里的創傷依舊鮮活。

他看著她為自己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身后那條隨著心情輕輕擺動的大尾巴，一種陌生的酸楚又溫暖的情緒涌上心頭。

在這里，他不再是“玷污榮耀的瑕疵品”，他只是彌卡爾。

那天晚上，聽著外面下城區傳來的各類嘈雜聲，隱隱約約的叫罵聲，躺在蘇茜溫暖的懷抱里，彌卡爾第一次感到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雖然前路迷茫，雖然身體依舊殘缺，但至少，他活下來了，并且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