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楚天醒來的時候，枕邊又是空的。
這三年，十個早晨里有八個是這樣。他早就習慣了。
窗外是江城六月悶熱的夜，遠處有狗叫，近處是這間臥室里散不掉的霉味。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塊水漬歪歪扭扭的，像一把刀。
三年前車禍之后，他就睡在這間屋子里。林家別墅里最小、最偏的一間，原來是儲物間，后來騰出來給他住。
他的世界很小。從床到廚房七步，廚房到衛生間四步，衛生間到大門口五步。三年下來，他閉著眼都能走。
手機亮了。凌晨三點十七分。
屏幕上是林婉兒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我媽說……把手續辦了。”
楚天盯著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沒回。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赤腳踩上冰涼的地磚，走到窗邊。
窗外是林家的后院。草坪修得整整齊齊，泳池的水在月光下泛著藍光。那座泳池他一次都沒用過——林家規矩，傭人和贅婿不能用主人家的東西。
三年了。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頭痛、失眠、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在腦子里，每次想回憶過去，太陽穴就像被人拿錘子敲。
醫生說是車禍后遺癥。那場車禍把他的記憶抹了個干凈，只留下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碎片：槍聲、火光、一個女人喊了一句什么話，用的不是中文，但他隱約聽得懂。
他想不起來了。
但這三年，有些東西在慢慢醒。有時候他會突然冒出一句自己都不認識的語言；有時候睡著睡著，身體會自己翻個戰術滾；有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比劃出持槍的姿勢。
林家把這當笑話看。
“廢物還會夢游呢？”小舅子林子豪每次提起來都笑得前仰后合。
岳母王淑芬更直接：“楚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挺有本事？我告訴你，趁早去醫院看看，別給我們林家丟人。”
他都聽著。不說話，不反駁，低頭吃飯，低頭走路。
他習慣了被人叫廢物。習慣了飯桌上永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習慣了岳母的冷言冷語。習慣了小舅子把他當傭人使喚。習慣了妻子在他面前低著頭，不說話。
但他最不習慣的，是林婉兒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愛，也不是恨。更像是愧疚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