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麓的風比姜水畔烈些，卷著些微的寒意，吹在沅苓臉上時，她正站在部族的糧倉門口，核對著剛收上來的粟米。

糧倉的木門吱呀響，老族老蒼伯拄著拐杖走出來，咳嗽了幾聲，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獸皮賬冊上，帶著幾分審視。

“沅苓，你剛理完桑蠶的事，又來摻和糧倉的活計，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

蒼伯的聲音蒼老，卻帶著族老特有的威嚴，他是部族里輩分最高的老人，管了半輩子的糧倉，最不喜年輕人插手。

沅苓合上冊子，回身給蒼伯行了一禮，語氣恭敬：“蒼伯，我不是摻和，是族長讓我協(xié)助您。

眼下春荒還沒過去，粟米分配的事，族里己經(jīng)有好幾戶人家來鬧了，族長怕出亂子。”

“鬧？

鬧什么？”

蒼伯沉下臉，“我分配粟米，按的是人頭和勞力，還能錯了？”

“蒼伯，您的規(guī)矩是老規(guī)矩，可如今不一樣了。”

沅苓翻開賬冊，指著其中一頁，“您看，阿石家男人上個月打獵摔斷了腿，沒法出工，可您還是按原有的勞力標準，只給了半份粟米，他家三個孩子，快揭不開鍋了。

還有阿蓮家，男人去守邊境了，她帶著兩個老人，您卻按普通戶頭分，她夜里偷偷去挖野菜，差點掉進姜水的冰窟里。”

蒼伯的臉色沉了沉，卻依舊嘴硬：“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若是人人都特殊，糧倉的粟米不夠分！

春荒時節(jié)，本就該緊著勞力多的人家，不然誰去打獵？

誰去守邊境？”

“蒼伯，我知道您的顧慮。”

沅苓扶著蒼伯坐到糧倉門口的石凳上，倒了碗溫水遞過去，“可勞力多的人家，家里存的肉干、野果也多，而那些沒勞力的人家，除了粟米，什么都沒有。

我算了算，糧倉里的粟米，若是稍微調(diào)整下分配比例，給困難的人家多勻出一點，再讓勞力多的人家捐些肉干，足夠撐到新粟下來。”

“捐？”

蒼伯嗤笑一聲，“那些獵手們，一個個把肉干看得比命還重，能愿意捐？”

“我去說。”

沅苓語氣篤定，“蒼伯，您忘了？

前陣子桑蠶事，阿芷嫂他們鬧得兇，最后不也認了？

只要把道理說透，讓他們知道，守著部族的人，才能守著自己的家，他們會懂的。”

正說著，糧倉外傳來腳步聲，是獵手阿虎，他扛著剛打的野兔，嗓門大得很：“蒼伯！

該分粟米了！

我家婆娘等著粟米煮粥呢！”

阿虎是部族里的好手，家里勞力多，分的粟米也多，平日里最是護食。

蒼伯看了沅苓一眼，似是說：你看，這就是例子。

沅苓迎上去，笑著接過阿虎手里的野兔：“阿虎哥，打了這么大的野兔，厲害！”

阿虎撓撓頭，笑了：“小意思！

苓丫頭，你怎么在這？

是不是蒼伯又為難你了？”

“不是蒼伯為難我，是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沅苓把阿虎拉到一邊，把粟米分配的事說了，末了補充道，“阿虎哥，你家勞力多，分的粟米夠吃，還能有余糧換獸皮。

可阿石家男人摔斷了腿，孩子餓得首哭，你要是能捐點肉干，等他男人好了，打獵還能幫你搭把手，不是更好？”

阿虎皺起眉：“我打獵也不容易，憑什么捐？”

“阿虎哥，你想想。”

沅苓指著邊境的方向，“去年冬天，邊境的異獸來犯，是阿石家男人第一個沖上去的，不然你的家眷，說不定就遭了難。

現(xiàn)在他落了難，咱們部族的人，能看著不管嗎？”

阿虎沉默了，捏著手里的刀柄，半晌才開口：“我捐可以，可就我一個人捐，算怎么回事？

那些占著桑田不干活的，怎么不捐？”

“阿芷嫂那邊，我己經(jīng)跟她說了，她若是按規(guī)矩交夠桑帛，就不用捐；若是交不夠，不僅要降桑田，還要捐出一半私藏的桑帛。”

沅苓笑了笑，“阿虎哥，你是部族的好漢，總不能比一個織娘還小氣吧？”

“你這丫頭，拿話擠兌我！”

阿虎笑罵一聲，“行！

我捐！

不過我只捐兩天的肉干，多了沒有！”

“夠了！”

沅苓眼睛亮起來，“只要你帶個頭，其他獵手肯定會跟著捐的。”

蒼伯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只是端著碗的手，輕輕動了動。

沅苓又去找了幾個獵手，有的一開始不樂意，可聽了沅苓的話，又看阿虎都捐了，也都松了口。

不多時，糧倉門口就堆了不少肉干、野果，沅苓把這些東西和勻出來的粟米一起，挨家挨戶送到困難人家。

阿石家的男人躺在床上，見沅苓送來粟米和肉干，紅了眼眶：“苓丫頭，謝謝你…… 我這腿好了，一定多打獵，報答部族。”

“石叔，這是部族該做的。”

沅苓把東西放下，幫著阿石嬸把粟米倒進缸里，“**好養(yǎng)傷，等桑帛賣了，族長還會給您補貼些草藥錢。”

從阿石家出來，天己經(jīng)擦黑了，不周山麓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各家的飯香，飄在晚風里。

蒼伯跟在沅苓身后，走了半晌，才開口：“丫頭，是我老了，認死理。”

沅苓回頭，笑了：“蒼伯，您只是怕糧倉空了，為部族著想。

咱們只是換了個法子，既守著規(guī)矩，又暖著人心，不是更好嗎？”

蒼伯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后糧倉的事，你也多提點提點我。

部族的事，不是光靠規(guī)矩，還要靠人心啊。”

沅苓看著遠處的炊煙，看著姜水泛著微光的水面，心里輕輕舒了口氣。

桑蠶事剛落定，糧倉的事又起，可只要一步一步來，把人心攏住，這不周側(cè)的炊煙，總能穩(wěn)穩(wěn)地升著，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