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推開兇宅的門時,我聽見了哭聲。
母親跪在晚意的遺像前,面前擺著一排蠟燭,火光照著她通紅的眼眶和鼻尖。
紀(jì)遠(yuǎn)站在旁邊,手里握著一沓紙錢,一張一張往銅盆里扔。
晚意的百日祭。
我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
從巷口跑回來這段路,心臟已經(jīng)停跳了四次。
額頭全是汗,視線模糊,但我攥著那個U盤,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母親先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從遺像移過來,落在我身上。
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紅疹還沒褪干凈,嘴唇烏紫。
“滾出去。”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別臟了晚意的地方?!?br>
我沒動。
“媽。”
好不容易攢夠了力氣才發(fā)出聲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我有東西......給你看?!?br>
我伸出手。掌心里躺著那個U盤,小小的,銀色的,沾著我的汗。
“那天晚意打電話的時候,我在后廚暈倒了......這是監(jiān)控。”
母親愣了一下。
紀(jì)遠(yuǎn)先開口了。
他放下紙錢,走過來,低頭看著我手里的U盤。
然后笑了一聲。
那種笑比哭還難聽。
“三個月了?!彼f,聲音很平。
“三個月你什么都不說,今天百日祭,你掏出一個U盤?!?br>
“找誰買的?還是找人合成的?現(xiàn)在AI做個假視頻多簡單的事?!?br>
“哥,這是真的——”
“你閉嘴。”
母親站起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走到我面前。
我以為她要接過U盤。
她確實(shí)伸手了。
把U盤從我手心里拿了過去。
然后轉(zhuǎn)身,從供桌上拿起那把剪香用的鐵剪刀。
“媽——”
咔嚓。
U盤的塑料外殼碎裂,芯片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扔進(jìn)了燒紙錢的銅盆。
火苗舔上去,塑料燒焦的味道彌漫開來。
我盯著那團(tuán)火。
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斷掉了。
那是唯一的證據(jù)。
這世界上,唯一能證明我沒有見死不救的東西。
沒有了。
我張開嘴,想說話,但涌上來的不是聲音。
是血。
一口深紅色的血從喉嚨里噴出來,濺在了晚意的遺像上。
紅色的血珠順著相框往下淌,蓋住了晚意的半張臉。
我的膝蓋撞在地上,雙手撐著瓷磚,又吐了一口。
胸腔里那顆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擰緊了,要把最后一滴血都擰出來。
疼。
比任何一次發(fā)作都疼。
我趴在地上,渾身抽搐,手指無意識地往前抓。
指甲刮過瓷磚,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模糊的視線里,我看見母親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臉上不是心疼,是嫌惡。
“臟了晚意的照片......”她喃喃。
紀(jì)遠(yuǎn)拉了她一把。
“走吧媽,她咬舌頭呢,裝的。之前在網(wǎng)上看過,她就是這種人?!?br>
他扶著母親往外走。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母親低頭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走了。
門從外面關(guān)上了。
鎖扣落下的聲音,咔噠。
沉悶、干凈。
我趴在地上,血還在從嘴角往外滲。
手指死死**門縫,指甲劈裂了,血順著門縫往外淌。
手機(jī)亮了。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未發(fā)出的短信,我剛才在路上編好的,還沒來得及發(fā)。
收件人:媽媽。
內(nèi)容是:
“媽,我真的沒有不接電話,我心臟病犯了。我快死了,你能不能......別恨我了?!?br>
發(fā)送失敗。
信號只有一格,在跳動。
門外,汽車引擎聲響起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
我的手從門縫里滑下來。
指尖拖過地面,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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