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三千變一千。

婆婆的微信發過來，就一行字——“以后生活費給你一千，家里最近緊張。”沒有商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標點符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二十秒。不是因為一千少。是因為昨天，她剛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小視頻，配文：“兒子給買的金鐲子，沉甸甸的母愛。”視頻里，她手腕上那只金鐲子在陽光下晃得刺眼。

我沒回她消息。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桌上還有一張A4紙，是社區這個月的困難家庭補助公示名單。申請人那一欄寫著：趙秀蘭。我婆婆的名字。補助原因：兒子長期臥病，家庭困難。

我老公的名字。

晚上六點，婆婆到家。鑰匙嘩啦啦響，塑料袋甩在鞋柜上。

“吃了嗎？”她問，眼睛掃過客廳。

“做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菜。清炒白菜，涼拌黃瓜，一碗紫菜湯。米飯是昨天的剩飯熱的。

“就這？”

“一千塊的標準。”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撇了撇。“至于嗎？”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小蕓，家里最近是真困難。你大哥廠里效益不好，你男人又那樣……一千塊，省省夠花的。”

你男人又那樣。這五個字我聽了五年。五年前***車禍癱了，這個家就靠我撐著。我在社區做網格員，一個月兩千八，全交給她。她說統一管錢，好安排。

“媽，我有工資。”

“你那點錢算工資？”她夾了一筷子白菜，“一個月兩千八，夠干什么？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自己算算，夠交你男人一個月藥費嗎？”

我沒接話。因為***的藥費一直是我用醫保卡刷的。她不知道。她也沒問過。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是大嫂。王麗拎了一箱牛奶進來，換了鞋，直奔沙發坐下。

“媽跟你說了吧？”

“說了。”

“一千不少了。”她拆了盒牛奶，“我當年一個月五百塊拉扯大兩個孩子，你一千還不夠花？”

我看著她。“大嫂，那是零幾年。”

“零幾年怎么了？錢是錢嘛。”她把牛奶遞給婆婆，自己開了一盒，“現在的年輕媳婦就是嬌氣，有吃有喝還嫌少。我跟你說，你一個女人，丈夫癱了，婆婆肯養著你，還要什么？”

婆婆在旁邊喝牛奶，沒吭聲。她沒說“麗麗你別說了”。也沒說“一千確實少了”。她什么都沒說。

“媽，我知道了。”我說。我進了廚房。把碗刷了。把臺面擦了。然后站在廚房里，聽見客廳那邊大嫂在說：“媽，你也別太省，該吃吃。小蕓那邊我幫你說了，她聽話的。”

她聽話的。我手上的抹布擰出水來。

九點半，大嫂走了。婆婆洗了澡，回自己房間刷手機。我去衛生間洗臉，出來的時候路過她虛掩的房門。

她手機屏幕亮了。微信消息彈了一條。備注名是“寶貝女兒”。內容我只看到一行：“媽，新款手機收到了，謝謝媽媽！”配了一張**。年輕的臉，手里舉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笑得燦爛。

不是我小姑子。小姑子在外地打工，用的是舊手機。

婆婆的手伸過來把屏幕按滅了。

我退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我給他擦了身，翻了身。

“小蕓。”他聲音啞啞的。

“嗯？”

“委屈你了。”

我沒說話。給他掖好被子。

手機。我在腦子里算了一下，我上一次用新手機是什么時候。想了半天，想不起來。我用的還是三年前的千元機，卡得厲害。

第二天上午，婆婆去跳廣場舞了。我去了社區上班，處理完幾戶人家的矛盾調解。然后坐在社區辦公室，打開了婆婆的銀行APP。

密碼我知道。她生日加我老公生日，六位數。她沒改過，因為她覺得我不會用智能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