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溫潤的聲音像春風，卻吹不散江漣紫心頭的焦慮，她沒有松手，一丁點都沒有，反而收得更緊，兩只瘦小的手死死抓住男人的褲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可是她唯一的生機，松手就是死，江漣紫抬起頭，一張布滿污垢和淚痕的小臉暴露在陽光下，她的眼睛因為瘦弱顯得很大，此刻蓄滿了淚水，她用盡了這兩輩子所有的演技，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爹，你真的不認我了嗎？”

李蓮花看著這張小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想開口說些什么，但江漣紫根本不給他機會，她飛快地編造著一個凄慘的故事，語速極快，生怕慢一秒就會被丟下。

“我們家在很遠的山里，一夜之間，村子闖進了一伙**，他們見人就殺，放火燒了我們的房子。”

江漣紫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混合著臉上的泥垢，劃出兩道清晰的溝壑。

“阿娘為了保護我，把我藏進了院子里的大水缸，我親眼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這番表演，真假參半。

假的，是故事。

真的，是因為胃部的絞痛又開始了，那是身體在發出最后的警告。

李蓮花看著她，眼中的探究慢慢變成了一絲無奈，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江漣紫平齊，“小姑娘，你聽我說，我真的不是你的父親。

我姓李，叫李蓮花，常年一個人云游西方，從未娶妻，更不可能有你這么大的女兒。”

他試圖講道理，想用邏輯來化解這場鬧劇，可江漣紫卻只是搖頭，哭得更兇了。

“不，你就是我爹！

阿娘給我看過畫像，說爹你長得溫和，喜歡穿青色的衣服，還說你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

她一邊哭，一邊把鼻涕眼淚往李蓮花的褲腿上蹭，李蓮花看著自己干凈的青衫染上了一塊深色的污漬，嘴角略微有點抽搐。

看來講道理是行不通了。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從懷里摸索了一陣，很快，他摸出了一小小塊碎銀，李蓮花將銀子遞到江漣紫面前，他的耐心似乎快要耗盡，但語氣依舊保持著溫和。

“這樣吧，拿著這錢，去買些吃的，再找個客棧住下。

別再跟著我了，好不好？”

這是他能想到的第二個辦法，利誘，對于一個乞丐來說，一塊銀子足以讓她吃上好幾頓飽飯。

銀子的光簡首閃瞎了江漣紫的眼睛，她的喉嚨動了一下，肚子在瘋狂的分泌味酸。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接。

但就在即將摸到銀子的瞬間，腦海中系統聲音再次響起，“再次提醒宿主，任務失敗：宿主將因饑餓自然死亡，且無輪回轉世。”

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饑餓的本能，江漣紫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她用力地搖著頭，鼻涕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要錢！

我只要爹！”

她一把推開李蓮花拿著銀子的手，那塊碎銀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江漣紫的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被拋棄的絕望和委屈。

“爹！

你是不是嫌我臟，嫌我給你丟人，所以才不要我了？”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跟著你！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她將無賴兩個字發揮到了極致，幾乎是在撒潑，周圍己經有三三兩兩的路人停下了腳步，朝著這邊指指點點。

“那男人怎么回事？

看著人模人樣的，怎么連自己的親閨女都不要了？”

“是啊，你看那孩子哭得多傷心，瘦得皮包骨頭，也不知道餓了多久。”

“真是造孽哦，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心丟下。”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李蓮花的耳朵里，他感覺自己的頭更疼了，他這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場面，應付過各種各樣的江湖人，卻從未處理過這種胡攪蠻纏的認親大戲，他最后的耐心也告罄了。

李蓮花決定用最首接的辦法，深吸一口氣，想稍微運起內力，將這個黏在腿上的臟兮兮的掛件給震開，力道不必太大，只要能讓她松手就行，然而，還沒等動手，一股熟悉的虛弱感猛地從丹田深處涌了上來。

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李蓮花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站立不穩，他心中一凜，該死，忘了碧茶之毒剛發作過，他現在虛弱得很。

別說動用內力，就是尋常的力氣，都使不出多少，他嘗試著想用力掰開江漣紫的手，可那雙小手吧啦的極其的緊，紋絲不動，試著抬腿想把她甩掉，可那小小的身體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死地纏著他。

李蓮花驚愕地發現，自己現在，竟然連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女孩都掙脫不開，可笑，這簡首是*****，江漣紫也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她心中一慌，以為對方要來硬的了，抱得更緊了，她幾乎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了李蓮花的腿上，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發出了悲壯的吶喊。

“爹！

你要是不要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這句話，她是吼出來的。

圍觀的人群中，己經有人開始對李蓮花怒目而視了，一個好心的大娘甚至走上前來，對著李蓮花指責道：“你這個當爹的，心怎么這么狠！

虎毒還不食子呢！”

李蓮花只覺得百口莫辯，他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感受著那些探究、同情、指責的目光，像無數根針一樣扎在身上。

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麻煩，而眼前這個小不點，顯然是現下最大的麻煩，再糾纏下去，只怕整個鎮子的人都要來看熱鬧了，到時候，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感受著體內的虛弱，聽著耳邊嗡嗡的議論聲，李蓮花終于放棄了。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充滿了無力、疲憊，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低下頭，看著那個死死抱著自己大腿，把臉埋在自己褲腿上，仿佛抱著全世界的小東西。

罷了，罷了，李蓮花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先松手，跟我上車。”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么多人看著，像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