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內滿是濃重的苦澀藥味，混雜著徽墨的冷香。
宋初雪伏在紫檀木書案前，脊背單薄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握著羊毫筆的右手不住顫抖，手背上幾天前被崩斷的琴弦勒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
每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字，她的呼吸就粗重幾分。
青兒跪在一旁研墨，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硯臺里，把濃墨都暈開了。
“娘娘，歇歇吧，您的手要廢了。”青兒哭著求她。
宋初雪搖頭，她重新蘸滿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字句。
那字跡清雋挺拔，透著風骨，這是她從小練就的字，跟宋初月后來強行照葫蘆畫瓢學去的皮毛完全兩樣。
沉重的腳步聲踏破了殿內的死寂。
楚歸鴻裹著夜風的寒氣走進來。他穿著玄色暗紋龍袍，腰間的玉帶勒出寬肩窄腰的優越輪廓。
他確實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深邃，下頜線分明。宋初雪以前就是個死顏控，被這副皮囊迷得暈頭轉向，現在看著他，只覺得胃里直犯惡心。
楚歸鴻大步走到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他本想看看這個毒婦痛哭流涕求饒的丑態，目光卻落在了她剛寫好的詩稿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字跡，跟被他當寶貝珍藏在御書房的雪廬詩稿原稿完全一樣。
他緊盯著紙面，腦子里閃過諸多念頭，隨即又扯出嘲諷的冷笑。
宋初雪一個天天泡在藥罐子里的粗笨女人，怎會寫出這等才華橫溢的詩句？定是姐妹情深，刻意模仿罷了。
宋初雪在余光里將他神色的變化盡收眼底，心下只覺得滑稽。
宋初月連甘草和黃連都分不清，怎么寫得出這首辯藥詩？他偏偏就深信不疑。
楚歸鴻抬手拂過案面，手腕刻意撞翻了那盞燃著的燭臺。滾燙的燭淚全數潑濺在剛寫好的紙頁上，墨跡瞬間被糊成一團。
“手抖了。”他開口，語氣毫無波瀾，“皇后，重寫吧。為了你姐姐贖罪，這點辛苦算得了什么。”
宋初雪眼皮都未掀動半下。
她將那張廢紙抽出，隨手揉作一團扔進字紙簍，重新鋪平一張宣紙。沾墨，懸腕，落筆。
連一處多余的停頓都沒有，完全不當身側站著個人。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讓楚歸鴻心底無端竄起邪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她握筆的手腕，骨頭被捏得格格作響。
“宋初雪，你在跟朕耍什么把戲？別以為成天裝出一副將死的模樣就能博取同情！”
手腕處傳來劇痛，宋初雪終于停了筆。她抬起頭，喉間一股腥甜直往上涌。
“咳咳……”幾絲鮮血順著她慘白的唇角淌下，落在衣襟上。
她迎上他的視線。那雙原本總是盛滿愛慕與歡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
“陛下，臣妾在贖罪啊。”
楚歸鴻被她這空洞的目光看得退了半步。他鬼使神差地松開手，手指隱隱發僵，心口處莫名發緊。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沉悶，柳青鳶端著一只白瓷玉碗跨進門檻。
“陛下，夜深露重，臣妾給您燉了燕窩提神。哎呀，皇后姐姐還在抄經呢，真是太刻苦了。”
她走近兩步，視線落在宋初雪嘴角的血跡上，立刻嬌呼出聲：“姐姐怎么**了？莫不是想用這等苦肉計來惹陛下心疼？”
楚歸鴻被這聲音拉回思緒。他接過燕窩，心頭方才冒出的那點異樣被煩躁徹底取代。
“她不值得。”他對柳青鳶開口，連余光都懶得分給案前的人，“你身子骨弱，陪朕去御書房。”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宋初雪扯起袖口，胡亂抹掉嘴邊的殘血，將筆尖重新浸入墨池。
這抄書的進度絕不能落下，畢竟七月十五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