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的話，像一塊冰投進了滾油里。

整個瓦舍二樓，瞬間炸開了鍋。

“瘋了，這人一定是瘋了。”

“三日破案？

他以為他是誰？

包龍圖在世嗎？”

“我看他是想死想出新花樣了。”

開封府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從大理寺來的九品小官，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把他也一起架在火上烤。

案子破了，功勞有他一份。

破不了，他這個開封府尹也要落個“用人不察”的罪名。

他死死的盯著陸宴，想從那張年輕又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但是沒有。

陸宴的眼神，沉靜的像一口古井，仿佛剛才那個驚天動地的軍令狀，只是在說一件出門買菜的小事。

“好。”

府尹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本府就給你三日。”

他轉向身邊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捕頭。

“孟良。”

“屬下在。”

絡腮胡捕頭上前一步，聲音洪亮。

“從現在起，你帶著你的人，全力配合陸評事。

他要什么，就給他什么。

他要查誰，就給他查誰。”

府尹的語氣帶著一股狠勁，“但是，你也給本府看住了他。

三日之后，他要是交不出兇手…”府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氣誰都看得懂。

“屬下明白。”

孟良抱拳領命，看向陸宴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陸宴對此毫不在意。

他轉身對府尹說：“府尊大人，我需要一間清靜的房間，一盆炭火，一壺清水，還有瓦舍里所有人的名冊。”

一個時辰后，玉樓春瓦舍旁邊的一間小院里。

陸宴將那包從死者指甲里取出的白色粉末，倒在一塊干凈的琉璃片上。

孟良像一尊鐵塔，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擺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陸宴用鑷子夾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有特殊氣味。

他又將粉末湊到燭火上，粉末沒有燃燒，也沒有變色。

最后，他將一點粉末捻入一杯清水中。

粉末迅速沉底，沒有溶解。

“這不是尋常的香粉，也不是面粉。”

陸宴做出了判斷。

他看向孟良。

“孟捕頭，帶我去見瓦舍的化妝師傅。”

瓦舍的**，一個角落里。

年過半百的化妝師傅，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幾乎不敢抬頭。

“大人，這…這是‘玉容粉’。”

當陸宴將那包粉末遞到他面前時，化妝師傅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東西金貴的很，是拿珍珠、白玉和十幾種藥材磨成的。

用了之后，能讓妝容服帖，水浸不壞，火燒不焦。”

“整個瓦舍，有誰在用？”

陸宴問。

“只有…只有三個人用得起。”

化妝師傅伸出三根顫抖的手指，“頭牌柳湘蓮姑娘，男角挑大梁的宋玉郎，還有就是…一首被柳姑娘壓著的李慕白。”

從**出來，天色己近黃昏。

孟良跟在陸宴身后，有些不解的問：“陸評事，就憑一包粉，就能斷定兇手是他們三個之一？”

“不能。”

陸宴搖了搖頭，“但這包粉末，是從死者指甲里摳出來的。

說明死者在死前，或者死的時候，和兇手有過激烈的抓撓。

而兇手的臉上，很可能就涂著這種‘玉容粉’。”

孟良聽的似懂非懂。

“走，去會會這三位。”

第一個見的是宋玉郎。

這位在臺上**倜儻的男角，此刻面色憔悴，眼圈通紅。

“柳師妹她…她怎么就這么去了。”

他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前日我們還在一起對詞，她說等這次唱完，就想嫁人，過安生日子了。”

陸宴安靜的聽著，目光卻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上干干凈凈，沒有脂粉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傷痕。

第二個見的，是李慕白。

他住在瓦舍最偏僻的一個小院里，院子里種滿了花草，卻都有些枯萎。

見到陸宴和孟良，李慕白顯得很驚慌，眼神躲閃。

“官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柳師姐死的好慘，我嚇得兩天沒睡好覺了。

肯定是那畫皮鬼做的，官爺你們可得為她報仇啊。”

他說話的時候，雙手緊緊的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陸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抓痕。

“你很怕？”

陸宴突然問。

“怕…當然怕。”

李慕白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怕鬼，還是怕我們？”

李慕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李慕白的住處出來，孟良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興奮。

“是他！

一定是他！

陸評事，要不要現在就把他抓起來審？”

“不急。”

陸宴依舊平靜，“他只是***。

我們還沒有證據。”

“那脖子上的抓痕…他可以說是不小心自己抓的，也可以說是被貓撓的。”

陸宴說，“現在抓他，他死不承認，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孟良有些泄氣。

“那怎么辦？

就這么干等著？”

陸宴沒有回答他，反而問：“孟捕頭，你在開封府多年，可知道這柳湘蓮和李慕白，平日里關系如何？”

孟良一拍腦袋。

“這事我熟。

我這就去找幾個瓦舍的雜役聊聊。”

半個時辰后，孟良回來了，臉色復雜。

“陸評事，你猜的沒錯。

這柳湘蓮和李慕白，簡首是水火不容。

聽說好幾個本該是李慕白的角色，都被柳湘蓮給搶了。

柳湘蓮還仗著自己紅，當眾羞辱過李慕白好幾次，說他一輩子也別想出頭。”

“嫉妒。”

陸宴吐出兩個字。

“因嫉生恨，因恨**。

動機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己經完全黑下來的天空。

“現在，只差一個讓他自己承認的契機。”

陸宴轉身，走向開封府尹臨時給他安排的院子。

“孟捕頭，幫我散個消息出去。”

“就說，柳湘蓮死前，在房里藏了一本秘密賬本，記錄了瓦舍里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今晚子時，我會親自回案發現場，取回這本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