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坐了很久。

直到隔著很遠距離，都能聽到里面的興奮尖叫和喜極而泣。

“太好了，終于能回國了！”

“這個該死的鬼地方，留下來就是死！”

“現在到處都是持槍的**人群，搞不好被誤傷就是死路一條！”

“嗚嗚嗚，我要給爸媽打電話，我終于能回家了。”

“感謝祖國強大！”

熟悉的中文飄蕩在耳邊，我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

以前，我被村里的孩子圍著唱歌謠戲弄時，就會控制不住肢體的反應。

我哭不出來，只能蹲下來發抖。

“方知曉，沒爸媽。”

“東鉆西跑找個家?！?br>
“爸死早，媽不要?！?br>
“以后就是小叫花?！?br>
曾經兒時丟在我身上的泥巴和石頭，似乎在多年后再次擊中我。

此刻我被丟棄在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不自覺回想起跟在媽媽身邊的江念念。

她似乎和我不一樣。

江念念從沒吃過苦，穿著精致的小裙子，可以肆無忌憚的和爸爸媽媽撒嬌。

她看我，像是在看路邊掉落的垃圾。

甚至在見我第一面時，毫不猶豫將自己吃剩的食物，混合著多余的蘸料，攪拌后丟進我碗里。

“這是魚子醬，很貴的?！?br>
“你試試?！?br>
碗里的魚子醬像是我曾經在池塘里看到的，漂浮在水面上被灰塵覆蓋的蛙卵。

舉著貝母勺的江念念，滿臉惡意笑容看著我。

可媽媽卻只是摸摸她的頭，用我記憶里思念了七千多個日夜的溫柔眼神，看著她對我開口。

“曉曉，你吃吧?！?br>
“念念還小，她這是想讓你試試好東西?！?br>
我愣了許久，最終看著那刺眼的一幕，小聲開口。

“媽媽，我想回村里老家。”

一剎那，飯桌上一片死寂。

那天，媽媽揮手讓保姆帶著江念念回了房間，親手把碗里的剩菜灌進了我嘴里。

“你是不是賤，分不清好賴！”

“你以為我有多想接你走？！”

那些吃剩的食物，像是卡在我喉嚨口中的刺。

我想問她。

媽媽，我在你心里。

到底是女兒，還是你想甩掉的負擔呢……

我來到了你身邊，可我卻有些后悔了。

飛機在頭頂起飛的那一刻，我呆呆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在天際。

直到眼睛酸澀到流淚，我低頭看著包里的錄取通知書。

這是清北的錄取通知書。

現在她身邊有江念念，**公司資產驚人，大概就算是名校畢業，也只能在她面前彎腰打工，叫一聲**夫人。

就像我再努力，也只是她眼里的小丑。

丑人，是不該多作怪的。

“你好，我想去這個酒店。”

找了輛出租車，我用不太熟練的外語，按照媽媽給的地址，回了酒店。

下車時，我想起媽媽交給我的小包。

拉開后看到里面滿滿的外鈔，我的目光卻停留在一張紙條上。

“曉曉，這些錢就當給你的補償。”

“你***吃好喝好?！?br>
捧著錢，我失魂落魄走進那套豪華套房。

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我看了一眼窗外冒著火光的街道，輕聲開口。

“媽媽，我要的不是這些?！?br>
我想要的……

只是她指縫里悄摸透出的那一點關愛。

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就算這樣，我也沒等到。

我守著手機坐了一晚上，始終沒能等到媽**消息。

直到隔日，**越來越嚴重，酒店外充斥著尖叫和哭喊，偶爾還能聽到爆炸聲和槍聲。

終于，在酒店人員神色慌亂通知我們轉移出酒店時，我刷到了媽媽發的朋友圈。

照片里一家三口相擁著，看著溫馨感人，配文只有短短四個字。

“劫后余生?！?br>
媽媽，那我呢？

“快走！那些人有槍??！”

耳邊竭斯底里的吼聲拉回我思緒，聽懂服務生嘴里的話，我猛然瞪大眼。

可下一秒，我頓住了。

“哇！媽媽??！”

***聽到這句熟悉的中文呼喚，我猛然扭頭看向那個孩子。

五六歲的女孩似乎和家人走散，此刻摔倒在地哭泣，來往膚色各異的人群，瞥了一眼匆匆離去。

“快走??！”

看清她背后，我死死瞪大眼睛，捂著包，身體下意識擋在她背后。

“?。?！”

“OMG！”

“快跑，這里爆炸了??！”

爆炸聲震耳欲聾，可我卻僵直身體，維持一個姿勢定住。

“姐姐，有血！”

身下的孩子早就停止哭泣，此刻呆呆看向我胸口，我順著她的方向低頭。

我被流彈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