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紅包里的厚度超出了陳惠華的預料。

她沒當著林老師的面數，回到家，關上臥室門，手指有些發顫地捻開那一沓紅色鈔票。

整整一萬塊。

一個月，比她之前在紡織廠累死累活干小半年還多。

她把錢緊緊攥在手里，冰涼的紙幣邊緣硌著掌心，心里卻像燒開了一壺水，滾燙，翻騰。

丈夫推門進來，看到她坐在床沿發呆，手里捏著錢，臉上的皺紋都似乎被燈光熨平了些許。

“這么多？”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陳惠華把錢遞給他：“婷婷的補習費，快去交上。

剩下的……先把上次借她二姨的兩千還了?！?br>
丈夫連連點頭，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看著陳惠華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近乎欽佩的東西。

“還是你有主意！

這月嫂……還真能干？”

陳惠華沒接話，只是站起身，開始收拾那個跟她進出過無數個紡織車間的舊行李包。

她把那身磨毛了邊的廠服疊好，塞到了衣柜最底層。

然后，拿出這次上戶穿的那幾件素凈的棉布衣服，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

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篤定。

夜里，她破天荒地失眠了。

不是愁的，是一種過于飽滿的、混雜著疲憊、興奮和隱隱不安的情緒在胸腔里沖撞。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林老師推薦的那位同事發來的好友申請。

微信頭像是個戴著學士帽的年輕女孩，網名“琳琳媽”，朋友圈里曬的都是育兒書籍和孕期瑜伽照。

陳惠華點了通過。

對方立刻發來消息，語氣客氣又急切：“是陳阿姨嗎？

**！

我是林醫生的同事蘇琳，下個月預產期，聽林醫生把您夸得天花亂墜，說您是救命恩人！

請問您下個月有空嗎？”

陳惠華看著屏幕，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了片刻。

她回想這一個月，凌晨三點的蘿卜蹲，艾草混著核桃油的氣味，李醫生最初審視的目光，林老師后來依賴的眼神，還有寶寶最終軟乎乎靠在她懷里的溫度……辛苦是真辛苦，但那種被需要、并且憑借自己的雙手和堅持真正幫到了人的感覺，像一股溫熱的泉水，滋養了她干涸太久的心田。

她回復：“蘇老師**，我是陳惠華。

下個月目前有空。

您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先見個面，您也看看我合不合適?！?br>
她沒把話說滿。

經歷了上一次，她知道，光有證書和決心不夠，還得看緣分，看雇主是否認可她這套或許不那么“洋氣”、但實實在在有用的方法。

和蘇琳的見面約在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蘇琳是本地一所大學的行政老師，和丈夫都是知識分子，說話輕聲細語，但問題很細：如何看待母乳喂養和奶粉補充？

寶寶濕疹怎么預防和護理？

產婦心理波動期要注意什么？

她甚至帶了本筆記，邊問邊記。

陳惠華沒有夸夸其談，她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學習，一條一條樸實實地回答。

說到如何通過觀察寶寶的大**判斷喂養是否充足，如何用不同的抱姿緩解脹氣，如何給產婦做既能下奶又不油膩的湯水。

她說話慢，但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經過事兒的沉穩。

蘇琳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明顯是滿意的。

最后，蘇琳問：“阿姨，您有什么特別的要求嗎？”

陳惠華想了想，說：“我沒別的要求，就是做事的時候，希望您能信任我。

有什么覺得不對的，咱們隨時溝通?！?br>
合同簽得很順利。

工資比照林老師家，一個月一萬二，做滿26天。

拿著那份簡單的協議書走出咖啡館，春末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陳惠華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有香樟樹開花時淡淡的香味。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上戶，陳惠華從容了許多。

她提前問清了蘇琳家的戶型、廚房用具，甚至了解了附近菜市場的位置。

出發前，她重新整理了那個小布包，補充了艾草和核桃油，還添了幾樣她覺得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一把軟毛的小梳子（給寶寶梳頭刺激囟門），一塊最柔軟的純棉紗布（清潔口腔或眼屎），甚至還有一小包炒黃的米，準備必要時用來給產婦炒米水喝，說是溫和養胃。

蘇琳家是典型的書香門第，滿墻的書，收拾得井井有條。

產婦的婆婆也從老家過來了，是一位看起來精明干練的退休小學老師，姓王。

王阿姨對陳惠華客氣中帶著審視，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她帶來的每一樣東西，包括那包炒米。

“陳阿姨，現在都講究科學育兒，這些土方子……怕不衛生吧？”

王阿姨拿起那包炒米，語氣委婉，意思卻明確。

陳惠華笑了笑，不卑不亢：“王阿姨，您放心，米是我自己在家炒的，鍋和鏟子都干凈。

這只是備著，萬一蘇老師產后胃口不好，喝點炒米水溫和點。

用不用，看情況，也聽您的?！?br>
她態度坦然，王阿姨倒不好再多說什么，只是嗯了一聲，把米放回原處。

蘇琳是剖腹產，恢復起來比順產更慢，刀口疼，奶水下來得也晚。

有了林老師的經驗，陳惠華處理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她耐心地幫蘇琳**腿部防止血栓，扶著她在病房里慢慢走動。

開奶時，蘇琳同樣經歷了脹痛，陳惠華那雙溫熱的手，沉穩有力的**，再次發揮了作用。

王阿姨起初不放心，每次陳惠華給蘇琳做護理或給寶寶洗澡，她都在旁邊看著。

但看著陳惠華動作熟練、輕柔，對蘇琳的照顧無微不至，記錄喂養和**的時間、量無比清晰，甚至比她自己記得還準，眼神里的懷疑漸漸淡了。

有一次，寶寶連著兩天**有些發綠，還帶點泡沫。

王阿姨急了，念叨著是不是肚子受了涼，或是媽媽吃了不對的東西。

蘇琳也有些緊張，翻出手機查資料。

陳惠華仔細看了看尿布，又聞了聞，問蘇琳：“蘇老師，您這兩天是不是喝了比較多牛奶或吃了不少甜食？”

蘇琳想了想，點頭：“嗯，感覺嘴里沒味，是喝了點酸奶，吃了兩塊蛋糕?！?br>
陳惠華溫和地解釋：“可能是糖分有點多，寶寶腸胃不適應，母乳的成分會變的。

您試試先停一下，飲食清淡點，我再給寶寶順時針揉揉肚子，觀察看看?！?br>
她一邊說，一邊倒了幾滴核桃油在掌心搓熱，輕輕覆在寶寶的小肚子上，用指腹極輕柔地畫著圈。

寶寶舒服地哼唧了兩聲。

果然，調整飲食加上腹部**，第二天，寶寶的**就恢復了金**。

王阿姨沒再說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她給陳惠華煮早餐時，特意在她那碗粥里多臥了個荷包蛋。

這一次，陳惠華依然每天詳細記錄，但她不再需要別人提醒。

她甚至開始學著用手機上的軟件，記錄寶寶的睡眠周期和生長曲線，雖然操作還不太熟練，但態度極其認真。

蘇琳的丈夫是搞IT的，看她用老人機戳得費勁，主動說：“阿姨，我有個舊的智能機，您要不嫌棄，拿來用？

裝這些App方便?！?br>
陳惠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這份好意。

她知道自己不能總停留在老方法上，這個世界變化快，她得跟著學，哪怕慢一點。

滿月時，蘇琳恢復得很好，寶寶也長得白白胖胖。

王阿姨拉著陳惠華的手，語氣親熱了不少：“小陳啊，真是多虧了你。

我有個老姐妹，女兒也快生了，回頭我把你電話給她，你可一定得幫忙?！?br>
陳惠華笑著應下。

這一次，她離開時，心情比上一次更加踏實。

她不僅拿到了工資，還收到了王阿姨塞給她的一盒家鄉特產。

更重要的是，她感覺自己好像又往水里扎深了一些，撲騰得更有力了，對這片曾經讓她畏懼的“海”，開始有了一點駕馭的感覺。

她打開那個舊手機，看著通訊錄里新添的幾個名字：林醫生、蘇老師、王阿姨……一個個，像小小的燈塔。

而微信上，“琳琳媽”己經把她拉進了一個小小的“寶媽交流群”，群里都是蘇琳的同事朋友，不時有人@她，詢問各種育兒問題。

陳惠華慢慢地在手機上戳著字，回答一個關于寶寶紅**的問題。

陽光透過公交車窗照在她不再年輕、卻泛著踏實光亮的臉上。

她知道，路還長，但她己經走在了路上。

西十西歲，她的人生，好像才剛剛撕開一道口子，透進亮光來。

她得抓緊這點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