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艙室后，我把那張被退回的家屬申請表重新拿出來，平平整整攤在桌上。

然后我又從后勤系統里調出另一份表格。

基地撤離申請單。

頁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說明：

臨時陪訪人員撤離，需由對應接應責任人簽字確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扯了下唇。

想留下的時候，我不是他的家屬。

想離開的時候，卻還需要他的簽字。

真是可笑。

我拿起筆，在申請人那一欄，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筆落下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穩下來了。

窗外風雪呼嘯，拍打著基地厚重的舷窗。

而我低頭看著那張撤離申請單，心里第一次生出一個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念頭。

我要離開這里。

去主實驗艙的路我這幾天已經很熟了。

到了主實驗艙門口，我被值守人員攔了一下。

對方大概認識我，語氣還算客氣。

“沈小姐，周工現在在里面開會。”

我點點頭，把申請單遞過去。

“那麻煩你幫我轉告他一聲，我在外面等。”

對方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大概是沒想到，我來找周既白，不是為了陪他說話，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再問那張結婚證。

是為了讓他簽字，送我離開。

他很快轉身進去。

沒過多久，艙門就開了。

周既白從里面快步走出來，身上的防寒作業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口蹭著一點未化盡的冰屑。

他臉色不太好，看樣子是剛從外場回來，眉眼間還有掩不住的疲憊。

可看見我時，他腳步還是明顯快了幾分。

“阿霧。”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像是想確認我狀態怎么樣。

我卻沒給他打量的機會，直接把那張撤離申請單遞了過去。

“簽字吧。”

周既白一頓。

他的視線從我的臉，落到那張紙上。

只一眼，臉色就沉了下去。

“你要回國？”

“對。”

我答得很平靜。

“現在就走。”

周既白抬頭看我，眼底情緒翻涌了一瞬。

“沈霧，你在跟我賭氣？”

我忽然有點想笑。

事到如今，他居然還是覺得，我是在賭氣。

“周既白，我沒那么閑。”

“我來，是要你的簽字，不是來跟你鬧的。”

他沒接那張單子，只盯著我。

“外面風雪還沒穩定，臨時航線隨時可能中斷。你剛到基地沒幾天，身體適應也不好，現在撤離很危險。”

“那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

周既白嗓音沉了下來，

“是你現在根本不適合折騰。”

值守人員早就退遠了，走廊里空蕩蕩的，只剩下頭頂冷白色的燈光，照得他臉色發沉。

周既白盯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你現在情緒很差。”

“但你至少先冷靜一點，別拿自己開玩笑。”

我點了點頭。

“我很冷靜。”

“我冷靜了整整一下午，才來找你簽字。”

“周既白，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真的要走。”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決絕已經落地了。

不是說說而已。

不是一時上頭。

是我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留在這里。

周既白像是終于意識到什么，目光明顯一變。

他抬手想接那張單子，我以為他終于肯簽了，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卻只是把申請單壓回我手里。

“我不會簽。”

我看著他，胸口忽然一陣發涼。

“為什么？”

“因為我不能讓你現在走。”

他語氣強硬得幾乎不容反駁。

“風雪、航線、中轉風險，你根本不了解。”

“你現在身體狀態也不好，一旦在轉運途中出什么問題，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

周既白垂眼看著那張紙，久久沒接。

片刻后，他抬起頭，聲音低沉而堅決。

“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但我不能看著你帶著情緒去冒險。”

我緩緩把手收了回來。

“行。”

周既白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平靜，明顯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