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西年，深山古寺的夜浸著濃得化不開的涼，檐角懸著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混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織成一片沉郁的靜謐。

姜寺側臥在簡陋的木榻上，身下鋪著粗布被褥，鼻尖縈繞著殿內經久不散的檀香，清冽中帶著幾分枯寂，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沉疴。

燭火己熄，唯有窗欞漏進的微光，映著他緊蹙的眉峰，眼底藏著未散的驚悸，意識漸漸沉進混沌的夢魘。

雨似是跟著進了夢，**十七年那秋寒刺骨的雨，比此刻更冷，更烈，砸在督軍府朱紅的瓦檐上，噼啪作響，濺起的水花混著塵土，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

府邸內外早己被**團團圍住，冰冷的鐵槍泛著寒光，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府內，空氣里滿是肅殺的戾氣，連雨絲都似染了霜。

朱紅大門被猛地推開，兩列身著制服的官員分立兩側，手里的槍穩穩端著，指節扣在扳機上，神情冷硬如鐵。

“奉令查封督軍府，姜氏通敵叛國，府內人等即刻撤離，違抗者，格殺勿論！”

領頭人高聲喊話，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府內瞬間陷入混亂，下人們驚慌失措地收拾著簡單的行囊，臉上滿是惶恐，腳步踉蹌地朝著門外挪動。

持槍的官員眼神銳利，見有人稍作遲疑，便抬槍呵斥，冰冷的槍口指著單薄的身影，逼得人連連后退，哭聲、哀求聲混著雨聲，在偌大的府邸里回蕩，滿是絕望與狼狽。

姜寺站在正廳門前的石階上，渾身的血液似被這寒雨凍僵，指尖攥得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他抬眼望去，正廳的門被推開，父親一身戎裝，肩章上的星徽沾了雨珠，顯得黯淡無光，鬢角的霜白在冷雨里愈發清晰，卻依舊挺首著脊梁，只是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悲憤與不甘。

母親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紙，淚水混著雨水滾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聲嗚咽。

“我姜某一生戎馬，護城守民，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父親的聲音嘶啞卻鏗鏘，朝著門外的官員厲聲質問，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混著眼角的血絲，格外刺目。

可回應他的，只有官員冷漠的眼神與更緊的槍栓響動，“證據確鑿，休得狡辯！

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們無情！”

圍觀的人群在府外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姜家眾人身上。

父親轉頭看向姜寺，眼底的悲憤漸漸被絕望取代，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涼。

雨勢漸急，模糊了視線，姜寺只看見父親猛地轉身，朝著身后的二樓露臺走去。

他心頭一緊，失聲喊道：“爹！”

腳步踉蹌著想要上前，卻被身旁的**死死拽住，雙臂被鉗制得生疼，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一步步走上露臺，立于欄桿之前。

父親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他守護多年的府邸，望了一眼泣不成聲的妻子，望了一眼被束縛的兒子，眼底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雨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似在訴說著無盡的冤屈。

下一秒，他縱身一躍，身影在冰冷的雨幕中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重重摔落在姜寺面前的青石板上。

沉悶的撞擊聲穿透雨幕，震得姜寺耳膜發鳴，鮮血瞬間從父親身下蔓延開來，順著石板的紋路流淌，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染紅了一片天地。

那抹刺目的紅，在寒雨里格外猙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進姜寺的心臟，疼得他渾身痙攣。

“爹——！”

撕心裂肺的呼喊沖破喉嚨，帶著血沫的腥甜，姜寺拼命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撲過去，卻被死死按住，只能看著父親的身軀漸漸失去溫度，眼底的光芒徹底渙散。

雨還在下，砸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蔓延開來，凍得他渾身發僵，意識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漸漸沉墜。

木榻上的姜寺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額角覆著一層冷汗，呼吸帶著濃重的喘息。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檀香依舊縈繞鼻尖，可夢里那刺骨的寒意與刺目的血色，卻清晰得仿佛就在剛才。

他抬手按著突突作痛的太陽穴，眼底翻涌著未散的驚悸與悲痛，久久無法回神，只覺得那顆早己千瘡百孔的心，又被狠狠剜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