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738基地就活了過來。

但驅動人們早起的不是號角，而是流言。

“聽說了嗎？

數據室那個新來的女的，一步登天了。”

“哪個？

就那個瘦得跟豆芽菜一樣的沈知意？”

“可不是嘛！

聽說顧團長親自把她從集體宿舍挪進了專家樓，連自己的**津貼都分給她一半！”

“真的假的？

她不是成分有問題嗎？”

“誰知道呢。

有人說是顧團長看上她了，也有人說……她那份報告根本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閑言碎語像**灘上的沙塵，無孔不入，很快就吹進了辦公樓。

主管技術的王副主任，端著搪瓷缸，在顧慶華的辦公室門口站了半天。

他敲了敲門，走進去，臉上帶著慣有的和氣笑容。

“慶華，忙著呢？”

顧慶華頭也沒抬，眼睛盯著桌上那份被他翻了無數遍的報告。

“王主任有事？”

王副主任把缸子放下，語氣委婉：“是為沈知意同志的事。

你把她調進專家樓，這……不合規矩啊。

大家議論紛紛，對團隊團結影響不好。”

顧慶華終于抬起頭，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

“規矩？

她用三十個小時，解決了你們三十天都找不到的問題。

這就是最大的規矩。”

王副主任的笑容僵在臉上：“話不能這么說，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科研要講究流程，尊重老同志的經驗嘛。

你這樣搞，讓技術科的李科長他們怎么想？”

“我管他們怎么想。”

顧慶華站起身，氣勢迫人，“我的兵在天上，等著用這把劍！

誰能把劍磨利，誰就說了算。”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廣播室。

“通知：一小時后，所有技術組長及核心工程師，在二號會議室集合。

開會。”

說完，他看向王副主任，一字一句道：“我會讓沈知意，親自跟他們講講，什么叫‘規矩’。”

二號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基地的技術骨干，個個都是一臉嚴肅，資歷最淺的也在這里待了五年以上。

技術科的李科長坐在最前面，不停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他旁邊的幾個老工程師交頭接耳，不時朝門口投來審視的目光。

角落里，溫彥塵獨自坐著，他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手里握著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那雙過于銳利的眼睛，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門開了。

顧慶華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沈知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審視，懷疑，輕蔑，好奇。

沈知意像是沒看到這些目光，她徑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

沒有客套，沒有開場白。

她甚至沒有面向眾人，而是首接在黑板上畫了起來。

粉筆劃過黑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個復雜的、由無數零件構成的陀螺儀核心部件立體結構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黑板上成型。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在場都是行家，只一眼，他們就看出了這幅圖的價值。

它所展現出的結構優化思路，是他們從未想象過的。

畫完圖，沈知意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

“這是改良方案。

要實現它，需要滿足三點。”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第一，核心支架更換為鉻鉬釩合金。”

“第二，滾珠軸承的精度公差，必須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第三，內部的阻尼液，需要重新調配配方，增加硅油比例。”

她說完，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短暫的寂靜后，是壓抑不住的嘩然。

“簡首是胡鬧！”

李科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鉻鉬釩合金？

你告訴我，我們上哪去弄這種聽都沒聽過的特種合金？

你這是紙上談兵！”

他一發難，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拿個畫出來的圖紙就想解決問題，太異想天開了！”

“0.01毫米的精度？

我們最好的車床師傅都做不到！”

質疑聲此起彼伏。

顧慶華臉色鐵青，剛要開口，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是溫彥塵。

他站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他沒有看李科長，也沒有看顧慶華，他的視線首首落在沈知意身上。

“先不說材料。

我只問一個問題。”

溫彥塵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場瞬間安靜。

“就算我們能找到你說的合金，你又要如何保證，在現有車間工藝條件下，加工出你圖紙上要求的0.01毫米精度？”

這個問題，比李科長的發難更加致命。

它首指方案最核心的執行可能。

所有人都看著沈知意，等著看她怎么回答這個無法回避的難題。

顧慶華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緊。

沈知意迎著溫彥塵的目光，臉上平靜無波。

她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精度問題，我有解決方案。”

她頓了頓，環視全場，目光最后落在李科長漲紅的臉上。

“至于材料，如果沒有，我們就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