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腦魔------------------------------------------，客廳很大，地板是深色的木頭，擦得很亮。，上面鋪著一條毛毯，疊得整整齊齊。，都是醫學類的，封面上的字亞歷克斯一個也沒看進去，墻上掛著很多證書，鑲在金色的框子里，排成兩排。，馬庫斯坐在他旁邊，一坐下就開始看茶幾上的雜志，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她就站在茶幾對面，正對著卡森醫生。，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毛衣的下擺擦了擦，又戴回去，動作很慢，很優雅。“小家伙們，你們是騎自行車來的？是走路，還有別叫我們小家伙，我們不小了。”馬庫斯說。“從鎮上？對。那挺遠的。”，最上面那本打開著，翻到一篇文章，標題里有“精神**癥”幾個字。，十指交叉，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很大，指甲很短。。“你叫米婭，對吧？”他看著米婭。
“對。”
“**媽今天來過醫院，上午。”
“我知道。”
“她給丹尼帶了衣服，還有一些書，丹尼喜歡看書？”
“還行吧，喜歡畫畫的。”
“對，是了，畫畫，我看到了他之前的畫。”
米婭的手攥了一下，她站在茶幾前面，身體往前傾，像是想往前邁一步，又忍住了。
“他怎么樣？”
“你是說……丹尼？”
“對。”
卡森醫生看著米婭，眉頭一抖，眼睛瞇下來，“他目前是穩定的。”
“昨天入院的時候比較躁動，我們給他用了鎮靜劑，他睡了大概十二個小時。
今天早上醒來之后狀態好很多，吃了早餐，也配合護士做了檢查。”
“他還在畫東西嗎？”米婭問。
“今天沒有，他大部分時間坐在床上，沒有做什么特別的事情。”
“他的右手——”
“只是皮外傷，那是玻璃割的，我們已經處理過了，沒有感染的風險。”
“這個你們應該也知道。”
米婭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手指攥著毛衣的下擺，身體發抖。
“電休克療法。”她說。
卡森醫生的右眼皮動了一下，繼續瞇著眼，“誰告訴你的？”
“我看到病歷了。”
“你不應該看到那些東西。”
“它是不是真的？每周三次？”
卡森醫生沉默了幾秒，他把交叉的手指松開，放在膝蓋上，擺出古希臘哲學家經典造型。
亞歷克斯注意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表面磨花了。
“是的。”
“每周三次，這是治療方案的一部分。”
“可他才十三歲!”米婭有些激動。
“小家伙聽著，我知道。”
“他才十三歲，你們要電他!”
“米婭。”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嚇人，但電休克療法不是電影里那樣。
它是在**狀態下進行的，病人不會感到疼痛，對于某些精神疾病，尤其是藥物治療效果不好的情況，它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你憑什么說他藥物治療效果不好？”米婭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他昨天才進去，你們連試都沒試!”
“我們當然試了，入院的時候他非常躁動，我們用了氟哌啶醇，效果不明顯。
他的幻覺很嚴重，一直在跟不存在的東西說話，在這種情況下，拖延時間不是最好的選擇。”
“他才沒有幻覺!”
卡森醫生瞇著的眼慢慢張大，死死盯著米婭。
“你覺得他沒有幻覺？”
“他……他覺得墻里有東西，可那不是幻覺。”米婭被盯得失了勇氣。
“那你覺得是什么？”
米婭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亞歷克斯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說不出。
在這樣一個客廳里，對著一個資深的醫生，說“墻里有怪物”是不可能的，那三個字到了嘴邊就會變成笑話。
“他只是壓力太大了。”米婭聲音小了很多。
“最近睡不好，需要休息，不是電擊。”
卡森醫生站起來，“**媽一開始也這么說。”
“她說丹尼只是需要休息，但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嗎？”
三小只眼神期待，等著卡森醫生發話。
“他在病房的墻上畫畫，用指甲把墻漆刮下來，然后用血畫符號!這完全瘋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是什么？”
“那是他腦子里的東西!
該死，這不是他想畫的，是他控制不住。
一定是他腦子里的某個部分出了問題，一直在給他發送錯誤的信號。
所以電休克療法不是懲罰，是打斷那個過程，讓他的腦子停下來，重新啟動，明白了嗎？”
“像重啟電腦一樣。”馬庫斯說。
卡森醫生看了他一眼，這是他從進門之后第一次看馬庫斯。
“聰明”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粗暴，但有時候，粗暴的手段是唯一有效的手段。”
亞歷克斯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沙發邊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
“他說的那個東西。”亞歷克斯說。
卡森醫生轉向他。
“丹尼說的那個東西，他說墻里有東西，他說它晚上不讓他睡，他說它餓了，你覺得那些都是幻覺嗎？”
卡森醫生看了他幾秒，“你是？”
“尊敬的卡森先生，我叫亞歷克斯，丹尼的朋友。”
“亞歷克斯。”卡森醫生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你也覺得那不是幻覺？”
亞歷克斯沒有回答，他的手心更濕了。
“你知道精神疾病的癥狀是什么嗎？”
“幻聽，幻視，妄想，病人會看到不存在的東西，聽到不存在的聲音，相信不真實的事情。
而丹尼的每一個癥狀都符合!
他在課堂上砸碎窗戶，是因為他聽到了別人聽不到的聲音，他畫那些符號，是因為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覺得墻里有東西，是因為他的腦子在騙他。”
“你怎么知道他的腦子在騙他？”
“因為如果墻里真的有東西，我們所有人都會看到。”
亞歷克斯的胃又縮了一下，他知道這句話的邏輯是對的，但他也知道，他在那間病房里看到的影子。
那個抬著頭的的影子不是幻覺，他看到了，米婭也看到了，那是真的!
“你相信他嗎？”
“作為一個醫生，我相信他有病，而我相信我的工作是治好他。”
“那不是我問的。”
卡森醫生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秒。
“小鬼，你多大了？”他問。
“十三。”
“十三歲，你相信墻里有東西，但你覺得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和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誰更可能判斷正確？”
“我不是說你不關心他。”
卡森醫生的聲音軟了一點，“你們走路過來，說明你們很在乎他，這很好，但他現在需要的是專業的幫助，不是朋友的不專業判斷。
你們能做的，是等他好起來，然后繼續做他的朋友。”
米婭的手從毛衣下擺上松開了，“他什么時候能出來？”
“要看治療的效果，快的話幾周，慢的話——”
“幾周？”米婭重復了一遍。“幾周的電擊？”
“我說了，是在**狀態下。”
“我知道電擊之后是什么樣子。”米婭的聲音突然變了，“我看過，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一個人被綁在床上，嘴里塞著東西，然后通電。
他的身體彈起來，像被什么拽著，然后他躺下去，然后再彈起來。”
“聽我說那不是現代的……”
“你們用的不就是電嗎？你們不就是要往他腦子里通電嗎？!”
卡森醫生沒有說話，他站在茶幾旁邊，手放在那摞雜志上。
亞歷克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能聽到馬庫斯嚼口香糖的聲音，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又放了一塊進嘴里。
“米婭。”馬庫斯吹了個泡泡，“先別急。”
馬庫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他沒比她高多少，但站在那里的時候看起來比她大一圈，他把手插在沖鋒衣的口袋里，看著卡森醫生。
“醫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請問。”
“特殊病房是什么地方？”
卡森醫生右眼皮狂跳。
“誰告訴你特殊病房的？”
“我爸，他是鎮上的警長。”
卡森醫生的臉陰沉下去，讓人看不真切
“特殊病房是針對重癥患者的單元。”
“丹尼目前不在特殊病房，他在普通病房，我希望他不需要轉去那里。”
“什么情況下會轉？”
“如果他的病情加重，如果他對標準治療沒有反應。”
“轉過去之后會怎樣呢？”
“這些問題你應該問你父親。”
“我問了，他沒說。”
“那他應該有自己的理由。”
馬庫斯點了點頭。
亞歷克斯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站了一下才站穩。
他看著卡森醫生，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的話太多了，擠在一起，哪句都出不來。
最后他說了一句。
“我們能去看他嗎？”
卡森醫生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完全暗了，窗戶變成了鏡子，映出客廳里的燈和人的影子。
“今天太晚了。”
“探視時間是周末的下午，你們可以在那個時候來。”
“可離周末還有三天。”米婭說。
“我知道。”
“他一個人在那里待三天？被電三天？”
“嘿，米婭別說了。”
“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在那里，你們誰都不信他!你們覺得他瘋了，你們覺得他腦子壞了，你們要通電把他修好!
但他沒有壞，他只是看到了你們看不到的東西。”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只是攥著拳頭站在那里。
亞歷克斯走到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就拍了拍肩頭。
馬庫斯站在另一邊。
三個人站在卡森醫生的客廳里，燈光很亮，暖色的，打在他們的臉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
卡森醫生看著他們，他的表情瞬間冷下來。
“我送你們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亞歷克斯停了一下，“他說的那個東西，它有名字。”
“哦？”
“丹尼給它起了名字。”
“是什么呢？躲在墻里跳恰恰舞的怪物？還是晚上不睡覺亂叫的猴子？”
亞歷克斯猶豫了一下，那兩個字在嘴邊轉了一圈。
“噬腦魔。”
“好了，我知道了，萬幸不是只猴子。”
“還有，小家伙們，你們不應該相信這個的，小心變得跟丹尼一樣哦。”卡森醫生語氣森然，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亞歷克斯，米婭，馬庫斯齊齊回頭，頭皮發麻。
但，門關了。
不給機會。
外面的空氣很冷，比來的時候更冷，天已經完全黑了，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見。
米婭的自行車靠在樹上，車筐里的課本被風吹開了幾頁，嘩嘩地響。
她站在門口，看著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米婭，走吧。”馬庫斯說。
她把自行車推起來，腳步很慢。
馬庫斯走在她旁邊，亞歷克斯走在另一邊。
三個人并排，中間隔了半步。
走了一段路，馬庫斯開口，“他不信。”
“我知道。”
“他完全不信，他覺得我們在說小孩話。”
“我知道。”
“當他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什么？”
馬庫斯停了一下，“他聽到‘噬腦魔’的時候，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亞歷克斯看著他，“你也看到了？”
“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瞳孔，縮了一下。”
“而且，你們聽到最后說什么了嗎？”
“他說我們相信有怪物，小心變得跟丹尼一樣。”
“這完全是威脅!”
他們繼續走，路很暗，沒有路燈。
“你覺得他信了？”米婭問。
“我不覺得他信了，但他聽到了。”
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直到走到鎮子邊上的時候，路燈出現了，橘**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三個歪歪扭扭的形狀。
米婭停下來，她把自行車支好，轉過身看著他們。
“明天放學后，我去醫院。”
“怎么去？”亞歷克斯問。
“騎車。”
“探視時間是周末啊。”
“我不探視，我就在外面，在外面也算離他近一點。”
馬庫斯和亞歷克斯，瞬間心領神會，懂你意思。
“我們也去。”
米婭看著他們，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不用每次都跟著我。”
“我可沒跟著你，只是車胎沒氣了，騎不了車，走路又太無聊，所以找個人一起走。”
“你車胎明天就有氣了？”
“誰知道呢？可能后天才會有。”
米婭騎上車，蹬了兩下，走了。
車輪在路燈下轉出銀色的光，越來越遠，最后拐了個彎，消失不見。
馬庫斯和亞歷克斯站在原地。
“她不會哭的。”馬庫斯說。
“我知道。”
“她從來不哭，丹尼被帶走的時候沒哭，看到病歷的時候沒哭，剛才在醫生面前也沒哭。”
“嗯。”
“但我寧愿她哭。”
“你說那個醫生聽到名字的時候，瞳孔真的縮了一下？”
“天吶!我發誓。”
“就一下，很快的，但我看到了。”
“你覺得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馬庫斯把手**口袋里，下巴縮進沖鋒衣的領子。“也許是嚇到了。也許他認識那個名字。也許——”
“也許什么？”
馬庫斯沒有說。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滾到路中間，滾了兩圈，停了。
“也許他以前聽過。”他說。